一道烟青人影却不愿再听,苏折云结了帐,便缓缓出了门。
不远处又炸开几声爆响,零星鞭炮碎屑落地,在一片银白中格外显眼。几名百姓含笑扫去台阶上的积雪,仿佛将旧岁的尘埃一并除去。
又是一年除夕。仿佛无论旧年如何跌宕,人人都能轻轻揭过,将未竟的心愿寄予新春。
可是真的能抛却吗?
一粒碎雪落在睫羽,只待须臾便融入眼中。她微微摇头,想念着那个玉雪般的人儿,会对着她轻笑,对着她啼哭的人儿。
云章啊……江云章。
或许父女的缘分就是无法斩断,她兜兜转转想要回避,云章却还是与她的父亲产生了联系。
理智告诉她不该阻断,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念起了女儿。
只是这个象征着团圆的夜,她想同云章一起度过。
因着除夕,向来热闹的客栈也有些冷清。苏折云折身上楼,一眼便看到了蹲在门口的男人。
“舒娘!”林华脸上带着笑,进屋后将一块羊脂玉锁递到她眼前,“云章已经好多了,这几日王府里每天锦衣玉食的照顾,她整个人都胖了一圈,人也精神多了。这块玉佩是今早殿下赐给云章的,说是做长命锁,我瞧着精致,就带出来给你看了。”
煤油灯散着浅浅的光晕,她眉心微动,接过玉锁细细察看了一番,“殿下时常去看云章吗?他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?”
“没,就进府第一日他来看过云章,后来几日好像都没有回府。”林华轻蹙眉头,嘟囔道,“他不回来是能睡哪啊?”
“他们这种人自然是有多处府邸,他又贵为太子,想必与妻子住在东宫吧。”她低下头,指尖轻触角落一个微如蝇足的小字——“云。”
他是以为云章姓云,还是想透过这个字,思念着她呢?
煤油的气味在屋内散开,林华紧盯着她如画的眉眼,语气不由放柔,“今夜你去陪着云章吧?她这几日有精神,眼睛就一个劲盯着来人,看起来像在寻你呢。”
苏折云抬眼看他。
“云章遇到的第一个新春,你去陪着她吧。那个殿下并不回府,府上的仆从也少了大半,不会有人打扰你们母女的。”
爆竹声混着笑声传进屋内,漆黑的夜漫上桌角,长街上一排红光耀眼灼热。她嘴角微动,最终还是扬起了笑,应了一声“好。”
除夕夜,她想纵容自己,奔赴一场如幻梦的团圆。
“呜哇!呜哇!”
苏折云原以为云章还不会认人,不曾想摇篮里的女婴一见到她,就张开小嘴吸引她的注意。
“小云!”苏折云轻手轻脚地抱起她,就埋在她身上嗅着她身上的白檀香气和浅淡的奶香。
“真好,病也好了人也胖了,”她面色柔和,心里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。
“你见到爹爹了,开心吗?”屋内的仆从已被屏退,她轻声开口,眸中只映着懵懂的幼童,“云章,你想留在这里吗?这里有好多仆从照顾你,有好吃好喝的,还有你爹爹和祖父祖母。”
她一顿,笑容开始变得落寞,“更重要的是,你生病再也不用怕了……”
更夫敲着梆子,悠悠晃晃传入屋内。窗外的烟火碎成千万点金红,随着巨响在天边铺成一道又一道星河。
她抱着云章走到院中,银白的积雪上落下一道摇曳的影子。苏折云抬头看着檐角晃动的宫灯,脑中却不自觉地想起去年除夕夜的场景。
腊梅烟火,寒雪袭人。那时温玉没能上京,江惟叙怕她孤独,特地抱来秦蓁与她一齐守岁。
如今怀里的孩子换成了云章,身边却也缺了腊梅与江惟叙。
除夕夜,他应当进宫赴了宴,与家人妻子共候新春。
她不该怀念的。
单薄的身影立在檐下,寒风从她的脖颈钻入,唤起刺骨的寒。
她的选择牵扯着几条人命,只要被发现,等待她的只有江惟叙的怒气。
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霜,冬夜沉寂无声,她刚要转身,附近便传来清晰的脚步声。
心脏骤然缩紧,她连忙拢紧臂中的女婴,可一转身,目光落入了那道漫着雾气的凤目。
他比从前更瘦了,双颊微微凹陷,脸上也漫出一圈淡淡的青茬,在极为冷白的肌肤上更是显著。
她连忙偏头,额角的汗落入毡帽中,僵硬慼却顺着脚尖漫到头顶。呼吸突然急促,手上的力道也开始失控,锢得怀里的女婴不适地挣扎了几下。
空气凝滞,檐角晶莹的冰锥倒映着他们三人,锐利的尖角滴下雪水,仿佛摇摇欲坠,将要取下谁的性命。
天边又炸开烟火,她隐在阴影中,惶恐地躲避那一闪而过的光亮。
细微的哭声从怀中传出,苏折云泪如丝线,背对着他轻轻安抚着怀里的女婴。
“打扰,我忘了这有人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缥缈,一瞬便消散在嘈杂的烟火声中。可苏折云却清晰地听到他的话,眼眶的热泪越发止不住,濡湿了一道小巧的长命锁。
身后是重物落入雪中的沉闷声,急切的脚步声靠近,随后便是陆寻担忧的声音。
“殿下你怎么坐这了?药来了,我等下扶你回去吧?”
刺鼻的药味顺着寒风传来,卷起她裙上一角。她眸色一暗,只觉得脚腕上隐约被人握上,细碎的银铃声又传到耳中。
廊上传出清晰的脚步声,江惟叙抬头,只能看到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,瘦弱单薄如雪下孤梅,暗香凛冽。
口中回荡着苦涩,他自嘲一笑,心脏的刺痛已渐渐变得麻木。
空荡的宫殿沉寂冷寒。他抬眼,只见那双浑浊的凤眸中翻涌着燎原的怒火,仿佛天际骤然滚过的惊雷。
“你便如此心狠吗?”
明黄的锦袍刺得人眼疼。他低头望着脚下的墨玉砖,喉中泛起一阵阵恶心,却怎么都咽不下去。
质问的话语在耳边回荡,伴随着耳中绵延不绝的蜂鸣。他停了许久,才缓缓抬头看向那已尽显老态的父皇。
数十年前,是这个人教他骑马、教他握剑,将他抱在膝头,一字一句地讲治国经略。
他视他为君,更视他为父,视他为高坐莲台之上、不可撼动的神佛。
可神佛不会老去,神佛不会在他最痛的时候,将刀刃送入他的胸膛。
“陆寻……”他轻咳一声,衣领上漫开几朵红梅般的血痕。陆寻低声惊呼,他却不肯起身,只将盘旋了一整天的那句话问出了口:
“若我有了孩子,我还舍得对一个无辜的稚童下手吗?”
“殿下……”陆寻轻声一喊,只见他的咳嗽越发频繁,几滴血迹染上积雪,宛若腊梅委地,妖如鬼,艳如魅。
眼中的光线消散,他倒在雪中,眼中却依稀看到了那道模糊的人影。
别走——
他高声呼喊,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却背过身,渐渐离他而去。
她死后,他便再也想不起她的面容。
只记得她荡起的衣角如湖上清波,笑声如碧下清荷。只一眼,便被摄魂夺魄,身浸水火。
耳边的惊呼已消失不见,他只看到了初秋的雨夜,野庙的佛像残缺,他对上那双如秋水的美目,轻声说一句,“我爱你。”
我视你如宝珠,视你如天上月,山边霞,视你为我唯一的妻子。
我想告诉你,除夕夜,我掷出了上签。
作者有话说:
比我想象的发展快……昨天纠结要不要重写,亲友说你是不是来姨妈情绪不稳定?我:恰恰相反,我就是因为来姨妈心如止水。ps:不要立flag。感觉再写一章就能美美重逢了
第88章
灰蒙的薄雾笼在天边,连同呼出的热气一并化为白烟。正月初八,日头还未高升,爆竹锣鼓声却已漫过街巷。
车外传来细碎的响动,苏折云回过神,就见林华已抱着云章进入了闭塞的车内,带进一点冷寒。
“殿下高热未退,管事的原只让我在屋外磕个头便了事,不曾想他得知是我,竟准我进了屋。”林华悄悄抬眼看她脸上的神色,将要说出口的话吞下,粗粗说道,“他只抱着云章略略看了一回,便让我退了出来,并未多问什么。”
街边的早食摊位漫出热气,她接过襁褓,眸中没有太多情绪。
“回北宁前,我们先拐去长街吧。”她掀开车帘,正好看到迎亲队伍最后一点轮廓,“仿佛是有人大婚,我想过去瞧瞧。”
林华点头,车帘盖下时,车厢内瞬间陷入黑暗。
触手生温的长命锁落在指尖,她对着云章勉强一笑,将玉锁盖在了锦衣下。
反正他爹也不缺这一个长命锁,收了便收了。
可是……
她眸色一暗,思绪又回到了那夜相遇。
他为何,喝的是避子汤呢?
与妻子相处不睦?抑或是世家权衡?
她不清楚他的打算,早知道若是留云章一个人在那,恐怕会受欺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