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凉的指尖划过女婴的眉眼,云章嘴角咯咯笑开,露出下排两颗小小的白牙。
原是大年初一就要走的,只是云章因着长牙有些低烧,拖了几日又偶然得知崔令仪要大婚,想了想便又留了下来。
她不能现身送上贺礼,总归也要看着崔令仪踏入花轿,明艳张扬的踏入赵府。
浅薄的日光透过层云,长风一起,便捎带来爆竹燃烧后轻微的火药味。远处的朱漆府门大开,两排红灯高悬檐下,一身红衣的赵景含着笑,伸手扶过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。
素缎的红盖头垂落,下摆的流苏却划过嫁衣上的金丝刺绣,在光下细细流转。崔令仪虽遮了眉眼,但看着她轻搭在赵景掌心的指尖,苏折云唇角噙起浅浅笑意。
之前江惟叙还对她说赵景与崔令仪绝无可能,不曾想峰回路转,两人终于喜结连理。
怀里的云章轻声发笑,她低头对上那双莹润如墨玉的眼眸,心内渐渐柔软成水。
若一切都有了好归宿,她就也不必困在过去的种种了。
朔风敲打着单薄的车壁,她的额头紧贴着云章,让慌乱的心渐渐落归实处。
春是万物始。
屋外细雪稍歇,一道清冽的男声便闯入车内,引得她手上动作一顿。
“这位夫人可知道温玉?”
四处寂静半晌,才有人缓缓掀起车帘一角,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容。
“秉文?”
沈秉文脸上含着笑,虽还没想好说些什么,但身体已然灵活地钻进屋内,隔绝外头的冷寒纷扰。
“这孩子不会是——”
“咳咳……”苏折云掩着嘴轻咳了两声,车外隐约有行人走过,车头的林华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那场盛大的婚宴。
“秉文……现在在做些什么?”
“翰林院编修,平日就忙些文书之事,倒是清闲。”他低头,看向她怀中玉雪可爱的女婴,眼底一片了然,“为了孩子上京的?”
“是啊,她前些时候高热不退,把我担心坏了。”苏折云微微抬起臂弯,让女婴的小脸沐浴在从车缝中漏下的白光里。
“不过看到秉文前途大好,我也就安心了。”她眼底带笑,脑中却莫名想起了去年的生辰夜的模样。那时河岸的秋风撩人,江惟叙附在她耳边,也说让她做翰林院编修,待历练个一年往后便是一路青云直上。
可惜,她大抵是没有为官做宰的命了。
怀里的女婴轻轻扯过她垂落的发丝,她连忙掀开车帘,任凭沈秉文硕长的身影在眼底划成一个小点。
“云章,我们要回家了。”苏折云清浅一笑,也不指望一个四个月大的女婴能捕捉她的情绪。
天边落日的金黄洒在车内,她微凉的唇轻轻贴上云章的面颊,听着疾行的马车划破空气,心脏一阵平宁。
反正从今往后,天涯海角,各自奔前程罢了。
长风一渡,天上泛出几颗微弱的星辰。马车已经驶离京城,直奔北去,抵达她此生最后的落脚点。
腰间的玉佩沉沉地坠着,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陌生的纹样,想起沈秉文的话。
“这是巡抚腰佩,你若有事,尽管拿着它去府衙。”
苏折云轻轻一笑,心里漾开几分暖意。他到底了解她,从前也是这般,不等她开口,他便已了然于胸,出手相助。
“驾——”
林华在前头认真骑着马,声音在沉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来时寒雪袭人,她满心忧愁,一面担心着云章的病情,一面怕自己暴露行迹。
如今归途风雪已歇,一弯明月落在柳梢上,她的心绪也难得松快了几分。怀里的云章已经睡熟了,指尖掀开车帘一角,她望着林华的背影,声音散在辚辚的车轮声中。
“林华,我给你一笔钱,你与我成婚吧?”
——
深浅交织的霞云漫在天边,朱漆大门前的街坊百姓领了喜钱,早已脸上带笑着满意离开。
府门外喧闹渐渐散去,府内却是一派热闹景象。赵府正如日中天,因此正殿内尽数摆开筵席,观礼的宾客按位次落座,与冷清的长街隔成了两个光景。
黑夜爬上墙角,满堂烛火却将之驱散,映得桌上的玉盘珍馐溢出热气。
偏房内门窗俱已掩上,江惟叙静坐未动,细细听着隐约传入耳内的喧嚣。
他身上高热未退,但到底与赵景兄弟多年,便也撑着身子来到了这。
更何况,若苏折云看到了,也该会开心吧?
他半垂下脸,昏黄的烛火在凌厉的脸上画出明暗两处。
他听见门扉轻晃,随后是冷冽的风声卷过了他的袍角。
宴上的喧嚣慢慢渗透进来,隐约间,他感受到面前有人膝盖落地,随后俯身叩首,清脆的叩声荡在耳边。
赵景扶着崔令仪起身,两人礼数规整,特来感谢他的出手相助。
“不必,我也不是为你们,只是为完成她未竟的心愿罢了。”
他语调疏冷,两支细烛的火焰微微晃荡,最后落在了他灰蒙的眼睛上。
赵景一默,走上前在他眼前轻晃一下,眸中尽是担忧,“秦太医怎么说?能治好吗?”
“能。”
赵景还是一叹,招呼一旁的崔令仪一道坐下,“你除夕夜怎么喝了那么多避子汤?你不知道沉目草是什么功效吗?你这样喝,真是不要命了。”
他尾调升高,语气中带着责怪,对面的人却神色未动半分,如一滩死寂的潭水。
“你还生着病,就一定要去永宁吗?你和你父皇服个软,就说都是自己的错,然后让小姑……”
手边的茶水已经放凉,江惟叙出声打断,抬手抿了抿上好的碧螺春。
“这是君命。”
架上的烛芯爆裂一瞬,赵景也腾的起身,惹得身旁的崔令仪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君命不君命的!你别用这个话堵我!若你真不想去,有的是百八十个法子让你使!”
赵景气愤地抬手指向江惟叙,想起他看不到,又悄摸着放下,“杨凝珠的事情又不是你做的,你为什么就偏要应下?如今江承和也放出来了,你又被贬到永宁去,你父皇到底是想做什么?”
宽大的衣袖被人轻拉,赵景低头,就能看到蹙紧眉头的崔令仪对他摇头。
烛火在墙面投下几道摇晃的暗影,江惟叙开口,语气中又慢慢泛起冷意,“是不是我做的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只有我有理由去做,所以真凶是谁根本无人在意,他们早已认定是我做的。”
他猝然一笑,灰蒙的眼瞳在夜中更显幽诡,“不过我确实是要下手的,只是没想到有人快了我一步。所以他们推到我身上,我倒觉得就该这样。”
“那,你……”赵景几次欲言又止,身上泛出一阵寒毛,“你觉得会是谁做的?”
晚风拂过檐下的绢灯,大红色的喜字给暖色的光染上一点暗色,江惟叙话语飘落,一字一字敲在赵景的心脏上。
“是江承和。”
外头的喧嚣渐低,化为一道道沉闷的惊雷。赵景脸色发沉,细细思索朝上盘根错节的关系。
“是陈安透露的。”江惟叙语调平和,凌厉的眉眼不知何时已经压低。
花萼楼上暮色沉沉,他与天子谈心,身旁唯候着一个天子贴身太监陈安。
“他干儿子陈随当初来永宁宣旨,便是被我一剑捅死的。”
他睁开眼,仿佛又看到了厚雪中深浅不一的暗红。
“待我在父皇面前埋下杀意的种子,杨凝珠母子就已是必死。”
夜色深浓如墨,没有地龙的屋内也开始泛起寒意。
夜深露重,今夜毕竟是他们两人的新婚夜,他再待下去终究不便。
“我走了,天寒地冻的,明日我去永宁也不必送我了。”
江惟叙缓缓起身,挺拔的身躯将细微的烛火笼住,更添几分昏暗。
“我在大相国寺供了一盏往生长命灯,”他说,“往后我不在京城,你帮我去日日添香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几次差点睡过去,睡觉!我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小作者(叠甲:不立flag的时候)
第89章
密雨连绵数日,丝状雨点在油纸伞外笼起一层薄雾。
京城秋雨迟迟,一缕长风捎来寒意,与永宁自是大不相同。边塞的风沙袭眼,连雨都少有,只有满目黄土与长达数月的大雪。
栖迟园的檐角坠着水珠。骏马上的人抬眼掠过鎏金牌匾,随即高高扬起马鞭。身下的马蹄溅起的水花,打在半垂的杨柳上。待陆寻回过抻,江惟叙已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“殿下!”
身着薄甲的侍卫接二连三跟上,陆寻落在最后,扯着嗓子大喊,几滴秋雨飘入口中。
“清月公主还在园中候着,等您一同进宫看望陛下!”
马蹄踏上青石板,清脆声响反复回荡。前方之人却充耳不闻,一路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