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什么,只是听父亲说,御史台参奏殿下用人不察、包藏祸心,陛下这才将你下狱。我有些担心,就过来看看你。”
果然是自己创出的祸。她心里嘀咕了几句,泄气道,“那该怎么办?我家里就只有一个胞妹,我要是死了就没人能看顾她了。”
“哪有那么严重!”林榆心轻笑了一声,身体又靠近几分,“其实是有人托我来的,只是他不便露面,让我和你说一句放心。”
地牢里积洼的污水泛着冷光,苏折云身子微微一顿,眼尾勾出了浅淡的笑意。
“看来秉文跑出来了,他现在在哪?”
——
暮色垂落地面,残阳染上出宫的长街。
马车飞速远离朱红的宫墙,车内却平缓非常,没有一点波澜。
江惟叙闭上双目,闻着车上的花木香慢慢放缓心神。
俱林尚书所言,处置苏折云的奏折还未下发中书省,那此事就有回旋的余地。林尚书也是混迹官场的老人,得知他上心,也乐意为他截拦几日,不至于太过匆忙。
驶过喧闹的长街,几缕饭香从车帘缝隙中渗入。他想起苏折云,忍不住发问。
“派人送东西过去了吗?”
陆寻闻言回应,“殿下放心,属下已安排妥当。”
“嗯。”
见江惟叙不再多问,陆寻手上握着缰绳,还是沉声开了口。
“沈公子就在王府书房,殿下是去栖迟园,还是去王府?”
江惟叙蹙然睁眼,声音沉闷,“他什么时候回来了?”
“暗卫来报,沈公子早晨出现在了大相国寺,午后就去了王府。”
“所以你们连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京城都不知道?”
“属下无能……”陆寻攥紧缰绳,沉吟半晌道,“入秋后,京城多了许多各处来的香客、寺僧,番商也多了一倍。人员繁杂,城防便松懈了些。许是沈公子隐姓埋名混入其中,故此查不到踪迹。”
“去王府吧,他既然主动现身,想必是有事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缓缓调转车头,映着暮色驶去。
江惟叙压低眉眼,周身释放出几分怒气。
挑了今天出现,这么巧合倒让他怀疑苏折云下狱之事有他的手笔。
乘隙突袭、釜底抽薪,不就是他惯用的计谋吗?
许久未回王府,书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,座上品茗的人见到江惟叙,立马起身。青衫干净齐整,脸上一贯的和煦。
“沈卿这一回乡照顾母亲,可是去了快一月有余了。”
江惟叙坐到主位,含威的目光直直落到他身上,叫他避无可避。
“许久未归家,故而多待了几天,让殿下记挂了。”
主位上的人抬手让他落座,两个人心知肚明,谁也没有提及其他。
“已近戌时,沈卿前来究竟为何事?竟让你连晚饭都顾不上,径直而来?”
他话中带刺,沈秉文却恍若未闻,淡笑道,“苏先生入狱,我身为她的好友,自然忧急。御史台所参之事,无外乎是殿下将人留在身边,令群臣担忧君上为美色所惑。”
沈秉文抬头,对上那道锐利的视线,面色却一如寻常,“既如此,殿下何不暂且放手?君侧既清,群臣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江惟叙嗤笑一声,眸中染上寒意,“沈卿想来还不知道,她已是我的人,将来还要为我生儿育女,入我皇家玉碟。所以要我放手,不可能。”
“殿下如果真的在意苏公子,就更应该放手。”沈秉文眉目青隽,向来有一种文人的儒雅气,“苏公子的身份已经物议如沸,殿下若还将之迎为姬妾,太子那边暂且不提,只怕陛下会亲自过问。”
书房陷入沉默,只有鎏金熏炉缓缓升起青烟,漫过壁悬的山水古画。
这正是江惟叙担心的。
原先苏折云尚是男儿身时,父皇倒十分优容。不曾想得知她是女子后,父皇的态度却急转直下,顷刻便令人将她投入狱中。
投鼠忌器,他不敢强来,所以只能暗自周旋。
“不若,殿下将苏先生安排为出家女道士,住在大相国寺,如此也好掩人耳目。让她在寺庙里清修,在陛下那也算是受到了处罚,两全其美,不是正好?”
“确实是好计谋。”江惟叙勾起笑,深如寒潭的眼中却散出危险。
“好得让我怀疑,御史台那封奏对,是你的手笔。”
“沈卿,”他起身,缓缓朝沈秉文走来,沉沉威压铺天盖地,压得人脊背发僵。
他眼眸极度危险,空气中透着几分肃杀。
“千万不要让我查到你和太子有任何联系。”
说罢,他抬脚离开。屋外的月已高悬,他瞥了一眼,骑马驶去栖迟园。
作者有话说:
寸不己,卡文和朋友聊虐男主聊爽了,匆匆忙忙赶出来了啊,我什么时候能虐男主呢,想想就兴奋
第39章
朝堂上的攻讦向来你来我往,江惟叙为苏折云的事情奔波,其他方面渐渐得了手,唯独天子迟迟不松口,局面一时陷入僵持。
正逢休沐,他照常去地牢探望了一番,随后带着礼物,叩开了栖霞殿的朱漆大门。
日光正好,云卷云舒漫在天边,倒映在莲花池几尾红鲤之间。
栖霞殿内,清月正陪着赵灵娥刺绣,抬头见到他,脸色突然变了变。
“清月也在啊。”江惟叙脸上挂着淡笑,没有看她,转身从木匣里拿出珍珠耳坠。
手里的莹白的珍珠颗颗圆润,是南海进贡的上好珍珠。他前几日找能工巧匠打磨,八宝镶嵌成莲花座,花心嵌圆润珍珠,精巧柔美。
“儿臣前几日没能陪母亲好好过中秋,今日特地来赔礼,还望母妃不要生儿臣的气。”
赵灵娥扬起笑,对着铜镜在耳边比划。
“清月,过来看看搭的上我今日的装扮吗?”
清月走近,帮她将耳坠带上,“好看的。正好晚上父皇要来,母妃正好带着这个给他看。”
赵灵娥杏眼流波宛转,左右看看很是满意。岁月未给她添上沧桑,反倒衬得风情愈盛。
“父皇今日也要来啊?”江惟叙佯装不知,自然而然落了座。眼神向旁一瞥,示意清月出去。
清月瘪嘴,剜了江惟叙一眼,就找了个借口告退。
赵灵娥还在拨弄鬓角的发丝,透过铜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终于扬起笑,语气温柔。
“又是请安又是送礼的,说吧,找我有什么事?”
见她对自己态度如常,江惟叙悄悄松了一口气,慢慢开口道,“儿臣府里的幕僚前几日被父皇下了狱,但她绝非奸邪之人,故而恳请母妃帮我向父皇求求情,放她出来。”
“你的幕僚?你可得想清楚了,求人办事,最重要的是以诚相待。”
他小幅度垂下头,吐字清晰,“她从前是我的幕僚,现在是我房里人。从前她女扮男装,惹得母妃对我有些误会。眼下误会被解开,想来母妃应该也不会有意见了吧?”
“我自是没意见。你长大了,房里想要什么样的女人,你自己决定就好。只是怎么听清月说,你们中秋同游还被榆心看到了?”
淡如远山的峨眉蹙起,她转过身子,殿内的烛光照在她流转的绫罗裙摆上。
“你明年就成婚了,这时候闹出妾室的事,总归不太好。亏得榆心那孩子懂事,也没说什么。往后可别再提什么妾室了,专心筹备明年的大婚要紧。”
她又絮絮叨叨起来,江惟叙垂眸静静地听着,待她说完,又重新将话题拉回正题。
“那母妃是答应给我求情了?”他起身,脸上笑意扩大,“等她出来了,我就带她进宫给你磕头请安,让她亲自向你谢恩。”
赵灵娥一愣,只好点头,“你父皇不喜欢我过问正事,可不可行的,最终还得你亲去和他说。”
“好。”他脚步沉稳,上前时袍角划过嵌玉的紫檀桌。
“母妃是不是有个陪嫁的玉镯?说是要传给儿臣未来的妻子的。”
“有是有,不过这么想着问起这事?”
紫檀镜台旁,金玉珠翠流光溢彩,靠近妆具还能闻到淡淡的脂粉香。他垂眸,浓密的眼睫盖住眼中的情绪,语气似是带上些恭谨。
“母妃今日就将玉镯赐给我吧,我替你送出去。”
日光透过琉璃窗,在白玉砖上折射出几道光斑。暗格内铺着朱红绒布,一个无暇的羊脂玉镯正静静躺在上面。
玉镯从纤纤玉手落入骨节分明的大手中,赵灵娥也没多说什么,只道玉镯易碎,可要小心看护。
他自然应下,心满意足踏出宫殿,就看到在沿廊上候着他的清月。
只见她张开手臂,大剌剌拦住去路,面上还有些愠怒。
“皇兄,我有事情要问你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中秋带的那个女人,是不是你之前府里那个幕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