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还要为了她和榆心退婚?我不同意!”
他眉头一挑,仔细打量了她面上的神情。
“我若不娶她,你的沈秉文可就要娶她了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清月面上化为恼怒,攥起拳狠狠锤了他坚实的手臂,“我才不管他娶谁,但是你必须娶榆心!”
“你还管上我了?没大没小。”
他毫不在意,抬起脚大步往前走,就被她紧紧拉住袍角。
“老是这么没规矩。林榆心找你哭了?怎么你对她的事情那么上心?”
她几次张口,随后又将话咽了下去,扭捏将他拉近,低声道,“昨日父皇和母妃用膳,我碰巧偷听到父皇对母妃说,只要你提退婚,父皇就会下旨处死你的幕僚。”
他眸色骤然阴沉,见清月信誓旦旦,才慢慢扯过被她抓紧的袍角。
“我知道了,”他顿了一顿,深深看了清月一眼,“你不要和任何人提及。”
清月自然点头。他呼出一口浊气,抬脚去往紫极殿。
一路秋风紧凑,带走了面上的热气,心里的燥气却越发深重。
陈安将他亲引进殿,他紧盯脚下的墨玉砖,似寒潭往外冒出寒气。
天子放下奏折,饶有兴致地问他做什么。他缓缓抬头,想从那慈爱的眼中看出些什么,却最终一无所获。
君心难测。原来将苏折云下狱,只为试探他的心意。
许是调兵那日,父皇已然生疑,只是一直按而不发,最后才借御史台的弹劾对他试探。
为君者,不能有偏私。原来他对苏折云的那份热切,在天子眼中已然成了危险的信号。几番试探之下,他的真心,反倒成了悬在苏折云头顶的铡刀。
“皇兄大婚的日子早已定下,儿臣的婚事却尚无着落。烦请父皇命钦天监也替儿臣择一吉日吧。”
“还有呢?”天子紧盯着他,唇上勾起笑意。
“我的幕僚,确实罪不致死。”他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,利落道,“把她发配至大相国寺吧,命她求经念佛,以消罪过。”
“这惩罚太轻了。”天子的话轻飘飘落下,到他心里却成了万钧巨石,“太子成婚后,将你的幕僚赏给他吧。”
大殿沉静非常,江惟叙嘴角勾起讽刺的笑,慢慢抬头,“父皇说的惩罚太轻,原来是对儿臣说的。”
他目光寒凉,忍住快要抑制不住的冲动。
“可以,父皇将人放了吧。到底是一条人命,因我而死,终是罪过。”
见他妥协,天子抬手,身旁的陈安立刻给江惟叙呈上手谕。
“朕不希望,你的幕僚在大相国寺外的其他地方出现。”
他刚走至殿口,身后就传来一阵警告。他顿住脚步,终于还是抬起手,推开了沉重的朱漆木门。
“可算是能出去了。”
苏折云看了看没有束缚的四肢,身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。
江惟叙淡淡应了一声,看了她那张已经有些消瘦的脸,心里漫起心疼。
“走吧,我们回去。”
他攥住她柔弱无骨的手,眼底的寒意化开,面上也泛起清浅的笑意。
“折云,这段时间你暂且委屈你住在大相国寺,过段时间我再接你出来。”
“住哪都行,我不委屈。”她看着马车对面的人,唇角勾笑。
只要不是王府,不是栖迟园,她住哪都行!
江惟叙疲惫地闭上眼,车外残阳依旧,半片红云高挂长天。
大相国寺虽然偏僻,但到底是皇家圣寺,后院有几处独立雅致的厢房,专供贵客居住。
净室内早早安排了热水,身体浸润在热气中,苏折云觉得浑身舒畅,一连扫去地牢里多日的倦惫。
手里的丝缎绞着湿发,水珠散落在脖颈四周。她推开净室隔门,看到屋里的人身体骤然一僵。
“殿下,你怎么还在这?这个时间你不回府用膳吗?”
“坐下,一起吃。”他用眼神示意她坐在身旁,手上拿起玉著,往白瓷碗里夹菜。
苏折云硬着头皮落座。她身上只穿了几件单薄的里衣,勾勒出女子的身体曲线。若早知道他没走,她便穿戴整齐再出来了。
屋内烛火通明,地上落下他们两人亲昵的身影。他频频往她碗中布菜,自己却鲜少动筷,想来是没胃口。
佛寺里自然都是素斋,她夹了一口,眼睛瞬间发亮。
她在地牢里食不下咽,如今出来,随便吃一口都觉得如食珍馐,便大快朵颐起来。
后山的金桂香气飘满屋子,花香伴着蝉虫鸣叫,一派恬静。
苏折云心满意足卧在美人榻上看书消食,江惟叙站在窗前,看着屋外的明月出神。
夜色渐沉,蝉鸣声却仿佛越发清晰。她放下书,心里觉得怪异。
怎么还不走?不会是要留下吧?
脑子里的想法刚浮现,就见玄色衣袍的人掩上了雕花木窗,解开衣袍上的系带一步步朝她走来。
下一刻,大手将她横抱起来,她一惊,下意识抓住他身上的锦袍。
轻纱垂落,他跨身而上,唇瓣辗转浸口,动作越发娴熟。
他在白皙脖颈上留下痕迹,薄唇慢慢覆上她的耳垂,滚烫的呼吸落入耳中。
“为了你的小命,这下你是真的要给我生个孩子了。”
第40章
沉厚的檀木撞上黄钟,声声激荡在耳边。一缕晨光透过发黄的窗纸,驱散满屋的黑暗。
寺中空气清新,就是山间晨起霜露稍重,身上泛着一丝冷意。江惟叙慢条斯理系上玉带,听着关扬在一旁低声的汇报。
纱帐内传来细微的动静,他抬手止声,大步往床榻上走去。
“怎么这个时辰醒了?快多睡一会吧。”
温热的手覆上脸颊,粗糙的指腹刮在细腻的肌肤上,带出一阵异物感。
“你可以让人把三娘带过来吗?我一个人在这,很是无聊。”
“好。我这就派人去把她接过来,还有什么要求吗?”
“秉文回京了吗?”她试探一问,见他抻情不变,心里也拿不定主意,慢慢补充道:“他说要给温玉带家乡的木雕做礼物,我怕温玉等得急了。”
“他回京了。”江惟叙扶着她的脊背让她躺下,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,“我派人去他家里取。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大相国寺,哪里也不要去,谁都不要见,好吗?”
他眸色深沉,苏折云揣摩着他的态度,不像商量,倒像是警告。
“好。”
“累了就去睡吧,等你醒了三娘也就来了。我今日去巡营,到了晚上再来看你。”
她闭上眼睛,感受到帷帐内重新陷入黑暗。江惟叙的脚步声轻微,雕花木门被推开,咯吱一声,随后又被重新关上。
腰腹酸软,腿心的不适尤为明显。她缩在轻柔的被褥中,任由温软将身子覆盖。暖意从被褥中散出,她的意识掉入深渊,彻底陷入黑暗。
再醒来时,是鼻间传来浓烈的草药味。
翠鸟落在窗外的金桂上,扑腾着翅膀蹙然飞远,混入无际碧空中。
苏折云收回视线,手边的汤药已经放凉。她蹙起眉,仰头一饮而尽,苦涩的味道顺着喉间落入腹中。
一旁的三娘看着,很是心惊。
“这汤药效太大了,改日我去请人开一个温和的方子吧。”
“没事的三娘,药效大我也能少喝点。不然喝的太频繁,会惹人生疑。”
她口里含着蜜枣,终于稍稍压下口里绵延不断的苦味。
屋外,几个王府的侍卫正在来回走动。长剑荆在腰间,在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秉文有托你给我带话吗?”她压低声音,身子向三娘靠近。
“哦哦有的。”三娘一阵摸索,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。
“沈先生说浴佛节那日,会有道僧争相在大相国寺讲经。百姓也会来此上香,到时候人员繁杂,或可出逃。”
“好。”
苏折云打开信封,粗糙的纸面勾勒着粗细不一的官道,旁侧用蝇头小字简略批注,是大相国寺到各个城口的线路图。
渡口行船太慢,若当日东窗事发,极易被拦截。陆路虽快,但她没有路引,若遇盘查,仍旧出不去。
她折起图纸,压在了妆奁盒子底下。
“浴佛节是什么时候?”
她忽然问起,倒让三娘一时愣住。她错愕地看了苏折云一眼,还是答道:“九月初二,苏先生不知道吗?”
“近来事忙,一时忘了。”她勾唇一笑,三两句便揭了过去。
大相国寺比栖迟园容易脱身,但出了寺门之后,如何出城、如何躲避盘查,终究还是一头雾水。
她长叹一口气,反正还有一个半月,可以慢慢谋划,总比上次那般慌张出逃要好。
后院风景秀美,翠鸟在山间争鸣,前院还隐约传来诵经声。
屋里太闷,苏折云出门,守卫连忙跟着身后,不让她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