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妻谋_苹果箱【完结】(69)

  书房内松烟墨香浓密,摇曳的绢灯将卷册映出几分温润,铜炉内炭火发红,映入紧蹙的凤眸中。

  “……申时初刻,夫人带着吃食补品去了沈先生家。”

  王力微垂着头,鬓角已被沁出的汗打湿,他声量渐低,只觉得屋内的气氛越发压抑。

  手里的狼毫笔搁在桌上,江惟叙挥手,王力立刻如释重负,悄声出了门。

  “你为什么又去看他?”

  烛芯一爆,衣料划过桌角的声音渐近。苏折云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越来越近的江惟叙。

  “我为什么不能去?他是我朋友,受了伤我自该去探望。”她神色自然,扬起一点浅笑,“况且我劝他去科考,可是为着殿下着想。朝上多了一个肱骨之臣,这不好吗?”

  “牙尖嘴利。”他撩袍在她身边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要是无聊,跟他说说话也行,注意分寸。后日出征的将士就要到京了,我这阵子忙,怕是顾不上你。要不,我叫崔令仪来陪你?”

  “好啊!”她眉头舒展,“我好久没骑马了,我约她京郊策马怎么样?”

  “不怎么样。”他眸色一暗,脸上漫出几分不悦。上次她哄着他要骑马,没几日就联合崔令仪来了一场金蝉脱壳,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。

  “你就在园里呆着,不然就去茶楼酒楼听听小曲。京郊人员繁杂,你少去。”

  “那我去找沈先生好了。”

  她眸中含着笑,慢慢起身,“殿下处理公务吧,我去用晚膳了。”

  园内各处挂起来绢灯,明晃晃的光透进屋内。她刚要循着光点出去,手就被大掌拉着,身子一个不稳,差点摔到他身上。

  屋内香气清幽,他身上的龙涎香也越发好闻。耳边,他的话清晰落入耳中,倒让她觉出几分新奇。

  “折云,你想不想继续做我的幕僚?”

  “好啊。”

  屋外的墙角冒出几块青苔,出乎意料地,她一口应下。江惟叙打量她的神色,倒也看不出来什么。

  “那你把王力赏赐给我,以后他就是我的人,不必将我的事再向你汇报。”

  朔风在外边呼啸,檐角的灯芯被吹得明灭时现。

  “王力。”

  他轻声一喊,沉厚发雕花门扉即刻就被推开。

  “以后你就是夫人的人,受她指使,你的卖身契也会交到她手上,要忠心耿耿,好自为之。”

  “是!”王力垂下头,中气十足地回应。

  明月高悬上空,苏折云脸上的笑容扩大,心里的谋划终于开始铺展。

  ——

  大军得胜归来,朝野上下自然欢欣鼓舞。朝堂上,赵景一身轻甲,下巴青茬微露,微挑的眼尾透着几分风沙浸染的冷冽。他在边境待了数月,脸上终究多了几分风霜。

  边境作乱,最终以北狄求和告终,井且愿每年奉上岁银二十万两,井献一名妙龄公主入朝和亲。

  “陛下,北狄新可汗虽已低头,但臣以为不可掉以轻心。雁归关的节度使查有通敌之实,已被臣斩杀于众军之前。如今该职位空缺,还望陛下早做决断。”

  赵景语气铿锵,撩袍跪叩,声音在大殿中铮铮回荡。

  “臣愿戍守边关,只求一个恩典。”

  朝堂之上议论四起,江惟叙偏头看向殿中跪着的那道身影,眉头微蹙。

  他暗自思忖:知道军功不够,所以加码了?

  “赵卿这份爱国之心,倒叫朕感念。”琉璃珠帘轻晃,珠光氤氲中,天子的面容半隐半现,语声却始终沉稳,“此事暂且不提,待朝散后,你与端王一同来面朕吧。”

  我?

  江惟叙心头微讶,眸底波澜只一瞬便归于沉寂。他略一躬身,低低应了声“是”,随即退入队列之中。

  日光偏移几寸,空旷的殿外,长风卷起几片零落的残叶,宫人守卫井然有序,没有一丝错漏。

  他与赵景错落一步而行,想起苏折云的嘱托,沉吟半晌,缓缓道:“你未去边境之前,崔令仪被关在大相国寺,曾设法托人给你传话。”

  “嗯。”赵景唇角一咧,眼底亮了几分,“我知道,她定是有难言的苦衷才不肯见我。我不怪她,我只怪我自己。”

  飞鸟划过灰白的长空,紫极点起有几个宫人正在洒扫,落叶被拢成一座小山。

  “她在大相国寺过的好吗?”赵景轻声发问,自上次一别,两人已有四五月未见。

  “好啊。”江惟叙面色一寒,想起浴佛节时追错了人,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,“好得很。”

  赵景狐疑地看了他几眼,紫极殿前的小黄门就快步上前,请他们入殿。

  朱漆立柱直抵穹顶,殿内地龙烧得正旺,将外头带进的料峭寒意驱散殆尽。

  两人行了礼,便垂手立在一旁。殿内空阔沉寂,唯闻御案后几声研墨的轻响。

  “赵景,你在殿上说求一个恩典,是求什么?”

  开始了。

  两人对视一眼,赵景上前两步,身体微弓,“臣心悦右相长孙女崔令仪,恳请陛下赐婚。”

  “崔家?”天子威严的面上发沉,“崔家不行。”

  “陛下,臣愿驻守边关,此生不再回京,也不与京中各派有任何联系,只为陛下守好边关。”

  “你说这话,朝上之人谁会信?”

  “我可以立誓!”赵景扑腾一声跪下,眸中满是急切,“我此生所求唯一人,请陛下应允!我愿自请从赵家宗谱中移名,从今往后赵景只是雁归关的赵景。”

  沉寂

  年近五十的天子揉了揉紧蹙的眉眼,再睁眼时看向了一旁的江惟叙。

  “惟叙,你说呢?”

  “儿臣以为,不行。”

  顶着赵景忧愤的目光,他直身而立,与紫檀桌案后的天子对视:“崔令仪已有婚约在身,若贸然赐婚,恐令右相心生不满。倘若其未婚夫主动退婚,届时父皇再下旨赐婚,便名正言顺了。”

  “那你还是同意赐婚?”

  “是。”他重新垂下眼,遮去眸中情绪,“若能成全两厢真心,倒也是一桩美事。”

  “真心?这个词从你的口中所说倒是稀奇。”

  身旁的陈安拿着拂尘轻声退下,天子站起身,巨大的阴影拢住两人。他眼眸冰冷,语气中没有一点起伏。

  “可天家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心。赵景,你的婚事朕不允。至于惟叙,”他话语一顿,将奏折扔在织花地毯上,“你皇兄三日后大婚,你府上那个幕僚即刻便送过去吧,正好拜见太子妃。”

  江惟叙弯腰捡起,闻言身体一僵,攥弯了奏折一角。

  “父皇有所不知,苏折云已是我的人,又怎么能送给皇兄,做他的人?”

  “你都同意给有婚约的世家千金赐婚了,还在意什么礼义廉耻?”

  天子明黄的龙袍折出丝丝缕缕的光泽,平添几分压迫感:“你皇兄与朕说了,他不在意贞洁与否。所以你就不必多言了,把人送过去——这不是你先前就应下的吗?”

  紫极殿内静得骇人,千钧重担压在胸口,彷佛连呼吸都艰难。江惟叙脸色发沉,直勾勾与主位上的人对视。半晌,他才从喉中溢出几声。

  “江承和让宜州盐税缠得脱不开身,不想着如何挽回名声,反倒盯上我的人不放?”他攥紧拳头,眼底幽深如渊,“这便是他苦思多日想出的计策?若是,我瞧不起他。苏折云是我的人,我绝不放手。父皇若要降罪,悉听尊便。”

  身旁传来沉闷的一声,赵景偏头,江惟叙已跪在他身侧。赵景轻轻一叹,盯着地上清透的墨玉砖微微出神。

  反正他非崔令仪不娶,娶不到他就到边境吹风沙去。

  殿内掉针可闻,御桌上的汝瓷茶盏被掷下,茶水顺着瓷片散落一地。

  天子目光沉沉扫过二人,声音不大,却压得殿内一静:“你们胆子是愈发大了,连君臣之礼都忘了?赵景,朕念你刚立战功,今日便放过你。回去多读几本圣贤书,学学什么是为臣之道。”

  他顿了顿,那目光落在江惟叙身上:“你殿前失礼,回去闭门思过,宜州之事也不必插手了。”

  “那儿臣就不携妻参加皇兄的大婚了,”江惟叙声音不高,却足以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,“待皇兄大婚完,儿臣会进宫请旨与林家退婚,还望父皇应允。”

  他俯下身轻叩玉砖,咚地闷响不急不徐。

  赤金袍角带风,他利落折身,大步出了紫极殿。

  巍峨的殿宇中唯有死寂盘旋梁上,赵景回神,看向主位上面色发沉的天子,只觉得满室又压抑了几分。

  他是该请罪,还是该告退?

  “赵景。”

  他还未得出答案,主位上的天子便沉声一唤。

  “你若拆散了他们,朕便给你赐婚如何?”

  赵景脊背绷得笔直,嘴角因震惊微张,反应过来时眉眼已经蹙起。

  他摇了摇头,不解道:“陛下为何执意不允?苏折云我见过,才华斐然,绝非攀龙附凤之辈,除了家世低些倒也没什么缺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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