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娇电听到声音,没回头,默默把剩下的鱼粮一把洒进池子。
热带鱼们纷纷争先恐后扑腾,她又观赏了会儿,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,迤迤然走来。
韩敕似笑非笑看她,“好吃吗?”
她连忙摇头,“不好吃。”
这个会议时间长,开了两个多小时,徐特助买了药和午餐放在桌子上,她那份已经吃完了。
韩敕拿来体温计,给她量了次体温。发现上午降下去一点儿的温度,又烧起来了,人也懵懵的,比早上反应更昏沉了。
“还睡吗?”
“做梦了。”她低下头,答非所问。
“噩梦?”
听说发烧的人容易做噩梦,韩敕没遇上过,他睡眠质量好,发烧吃了药,闭眼睁眼就好了。
“嗯……”
她迟疑了一会儿,才点点头,似乎不想吐露出这个梦境。
韩敕拿了自己的杯子去倒水。卫娇电步行着,跟在韩敕后头,他去哪里,自己就去哪里。
“不晕么。”韩敕无奈,将她拉到沙发旁。
“晕的。”她说。
卫娇电阵阵发热,阵阵发冷的,下意识把自己往他怀里送,想让韩敕抱紧自己,把体温给自己。
“先吃药。”
韩敕抠了片消炎药,放她嘴边。
“不要。”
卫娇电不想吃,这药她认得,不是普通的药丸,吃了就会发困,跟被下了蒙汗药似的,以前失眠不吃安眠药,来一粒这个也很奏效。
“乖,我喂你。”
她闭着嘴,往他脖子里藏。
韩敕臂弯扣着她腰,不许她胡乱动弹。
“先把药吃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要嘛,我烫不烫?”她笑意明朗闷在颈窝里,呼吸灼热,喷在韩敕颈后。
烫。她像个小火炉,大抵是身体温度变高,体香也比平时明显,像是加热的香炉。
韩敕恐吓她:“待会把身体烧坏了,变傻子。”
卫娇电一本正经道:“那我就一辈子像鬼一样缠着你。”
……这句话的条件是如何成立的?非要变傻子才能像鬼一样,还是非要变傻子才会一辈子?
什么神奇的脑回路,健健康康的缠着不好吗?
非要像傻子像鬼一样?
四周空气静了一会儿,卫娇电以为不必吃了,刚想松开他,找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,这回发烧不像上次,晕晕的,感觉身体里在打仗,这会儿免疫系统附近大约哀鸿遍野了。
她刚动弹,便听韩敕出声:“我来强的了?”
卫娇电眨了眨眼睛。
哪儿有人强迫人,还预先通知人的?
可听完了这话,她还怎么松得开这个怀抱?一时僵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
正发愣的间隙,韩敕放下了水杯。
咚地一声,像是一个讯号。
卫娇电回过神来,飞快下了沙发,就要跑。
猎物,最是忌讳把背影留给猎人。
几乎是瞬间,腰间多了一条遒劲的手臂,卫娇电“啊”一声,便被人从后截了回去。
回到沙发上,俩人此刻的姿势,几乎是后背贴胸膛,严丝合缝紧紧相挨着。
“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啊啊……”
她声音里带着惊慌,也没有尖叫,倒跟念咒似的,胡乱挣扎着,差点踢翻了桌上的水杯。
“别动。”
韩敕假意哄一下,接着一手掐住她脸,虎口压着下巴,手指收紧,使了点儿巧劲,她嘴巴瞬间就开了。
嘴巴张得很茫然,卫娇电也不想的,刚要闭上,一颗药片跳进来。
“……?”
现在又不想合上嘴巴了。
然而这时来了一只手,托在她下巴上,轻轻一抬,刚要再次张开的嘴巴,还没见到缝隙,又闭上了,不止,嘴巴也被捂上了。
药片沾到口水,略微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巴里蔓延开来。
和平时的捂脸不同,这是实打实的捂嘴,他手很大,几乎挡住了自己下半脸颊,将她的呜咽声,连同药片,一同堵在嘴巴里。
“乖,”韩敕吻了两下她隐隐跳动的太阳穴,“吞咽。”
第33章
她还发着烧,身体软绵绵的。药片在嘴里融化开,混着口水下咽,意料之中的卡在喉管里,荡开苦涩的味道。
她拍着韩敕的手,呜呜两声,指桌上的水杯。
韩敕拿来水杯,喂她喝了会儿,摸了摸她喉咙,确定药下去了。
“好乖。”
韩敕吻了吻她额角,一下一下吻下来,顺着脸颊找到她嘴唇。她发着烧,又喝了水,这会儿嘴唇还是润的,呼吸比平时要热,像是有话要说,被吻一下一下地堵在喉咙里,只能发出细碎黏腻的鼻音。
卫娇电本来还满腹委屈,接完这个吻就忘了。
偌大办公室悄无声息,像是把城市、大厦底下一片社区楼房都隔绝在外。
韩敕起来倒水,问她喝不喝,看她摇头,自己喝了。
卫娇电伏在沙发背上,看他喝水的身姿,不太能看清五官,韩敕的背后是大平层玻璃窗,外头艳阳高照,十分晃眼。
卫娇电感觉自己应该真的是要烧晕了,大脑晕乎乎的,闭上眼睛竟有天旋地转的感觉。
韩敕问她做了什么噩梦。
本以为她不会说,没想到过了一会儿,她居然开口了。
“金鱼。”
发烧会做很多梦,尤其是噩梦。
“你看过猫和老鼠吗?”卫娇电睁开眼,问他。
“看过。”韩敕说。
很难没看过吧?小时候电视机不如现在多样化,没几个台,小姨还是猫和老鼠粉丝,家里有猫和老鼠影碟全集。
“那你看过金鱼跑到汤姆脑子里那一集吗?”
这倒是没看过,也可能看过,只是没印象了。
“小时候看到这里,就想,金鱼在嘴巴里会是怎样一种感觉?”卫娇电下了沙发朝他走来。
金鱼在嘴巴里会是怎样一种感觉?会像猫和老鼠那样跑到脑子里,在眼眶中出现,斑斓的金色块,四处逃窜,耳膜如撞钟吗?还是好安静,只有透明气泡的声音咕噜噜作响,腥味漫进鼻腔,金鱼佐料,福尔马林泡发了大脑。
站着晕,卫娇电踹掉鞋子,上了椅子,赖在他身上。
“你试过?”
韩敕过去不太习惯与人有的没的皮肤接触,必要时候也就罢了,像卫娇电这样无时无刻都要黏着的,不在接受范围内,但也没推开,只是摸着她的头发,背部,卫娇电没有腰窝,她尾巴骨到臀部看起来是骨感到饱满。
“什么试过?”
她像是没听明白,也有可能是装傻充愣。
韩敕提醒她:“像汤姆那样,金鱼跑到嘴巴里。”
“哦,汤姆是从耳朵进去的吧?”卫娇电也不记得了,“因为一直记着这个画面,所以我一直很想养鱼,可妈妈不知道为什么,很讨厌金鱼。”
九岁那年夏天,娇娇和母亲卫惜珺前往日本探望远嫁到这里的表姨母,在那里的乡下小住过一段时间,碰上一次烟火大会。
“很无聊的,每天都要穿和服、木屐,行动不便,见不到妈妈,也见不到表姨母。”
“待了半个月,接到外公的电话,我终于忍不住跟他发起牢骚。”
话筒里,外公笑得爽朗,说:那就赶紧回来吧,外公也想你了。
“离开前的一天,表姨母让我穿上浴衣,带我去参加了当地的烟火大会,那天终于见到了府邸以外的人,街上人特别多,尤其热闹,伴着满街的食物香气和喧闹人声,毫不夸张,我感觉我下了半个月雨的心情终于放晴,就连平时不让吃的小吃,表姨母也会买给我。”
“那天捞了很多金鱼,不过次日就要离开,没法带走,加上妈妈不喜欢,只能统统还给店主。”
回到国内,生活如常,一天一天的进行,有快乐,也有九岁小孩天塌下来的烦恼。
一年当中,娇娇最不喜欢的就是节假日,那意味着她需要在老宅长住,见不到同学,没有相对的自由,还要与表辈朝夕相处。
“次年春节,我陪妈妈去花鸟市场买花,妈妈被我烦的不行,终于答应了给我买鱼。结果买回去才发现家里没有鱼缸,没有水族箱,也没有养鱼的地方。”
没办法,她只能把一袋袋金鱼放进泳池里,担心金鱼混了泳池消毒水会驾鹤西去,没给袋子松绑。
一个个袋子浮在蓝色泳池中,袋子上有红色笔标记它们的品种名字,红白花草,金菠萝,鎏金,蛋种金,水泡金,蝶尾,兰寿金……娇娇如今都历历在目。
妈妈说会让人送来鱼缸。“但我等啊等,等啊等,等了两天都没等来鱼缸。”
感觉再等下去金鱼就要毙命,娇娇灵机一动,在仓库里找来了容器。
仓库里有许多没坏但也没再使用的,上世纪的台式电脑。
“掏了内部零件,熔了玻璃板上去,放进去兰寿金。”可是不够。又拆了几台黑白电视机、相机、摄影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