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医春色_寂寞的清泉【完结+番外】(121)

  冯初晨依然不言语,静静看着他。

  这让自认稳如磐石的上官云起有些坐立不安,前额渗出细细的汗珠,赶紧掏出罗帕擦拭。

  思索片刻,他还是问道,“你与玉儿断绝往来,可是因为那桩旧事?”

  既然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,冯初晨也不再遮掩。

  她轻启朱唇,声音如冰棱相击,冷意森森,“大姑有记手札的习惯,多是医案,偶记琐事。唯有一句甚是突兀,”

  她没有温度的眼里有了一丝怜惜,缓缓诵出,“共眠一天地,罗衾各自寒。”

  目光看着上官云起,没有一丝避讳。

  上官云起一怔,轻声重复,“共眠一天地,罗衾各自寒。”

  冯初晨的目光游离开,继续道,“无前因,无后果,只孤零零一句。我才知道,大姑那样刚烈的人,也曾心有所属,却不知那人是谁……”

  “她在弥留之际,唯愿来生化为空中飞鸟,自由自在。今生不盼良人,来世愿做飞鸟,若非被人辜负至深,何至于此。”

  冯初晨眼圈泛红,垂目死死捏紧手中小包裹,指节发白。

  上官云起喉头滚动,轻叹一声,“是我,辜负了姐。”

  冯初晨抬起眼眸,目光像要刺穿眼前人,“上年在九岭坡,我注意到你腰间旧荷包,与大姑临终所佩花色一般无二,便生了疑。”

  “明府寿宴,方知你是上官如玉之父,当朝驸马上官云起。也才恍然悟透那句诗的深义,‘共眠一天地’,天为云,是你;地为花,是她。

  “大姑一生清傲,从不攀附权贵。若不是你主动招惹,她怎会付出真情,又孤寂一生?”

  冯初晨怒意更甚,脸上如罩寒冰,“她挨衙役水火棍时,你尚公主。她夜对孤灯时,你得麟儿。可你,你不止负了她,你妻子难产竟还请她去接生……

  “她满腹痛楚无处诉说,只得写下那句无头无尾的诗……她本可觅得良人,伤心时有人心疼拭泪,夜行时有人执手相扶……”

  冯初晨再也忍不住,眼泪溢满眼眶。

  “大姑也是女子,梦到祖父会泪透绣枕,自知大限将至,要佩着那个忘不掉的旧荷包……上官驸马,你既给不起,何必去招惹!”

  最后一句话,是她最生气的。

  上官云起手扶前额,落下泪来。

  许久,他用罗帕拭去眼泪,起身走至窗边,平复情绪后才缓缓转身。

  他眼眶微红,磁性低沉的声音在室内荡开。

  “我与姐相识,在二十八年前。南疆战场,我身中奇毒,浑身黝黑,只留胸口一抹白色。军中无人能解,命在旦夕。”

  “明元帅寻到一位南蛮族老,说我中的是黑乌毒,此毒侵心便药石无医,只有黄阴山无情谷的“鬼道婆”可解。又言明鬼道婆或与前朝有旧怨,万不可泄露真实身份。

  “我跋涉五天五夜终到黄阴山,未到无情谷人便毒发昏厥。醒来时,发现我躺在一间木屋内,一位姑娘正在熬药。姑娘高挑灵秀,非南彊女子,分明就是我大炎姑娘。”

  说到姑娘时,上官云起的眼里漾起暖意。

  “她自称姓冯,是鬼道婆的徒弟,师父去暹罗国采药,需两至三个月方能回归。她已诊出我身中黑乌毒,谷里恰有解药。解毒需要一个月,我便留了下来……”

 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,似回忆着那段旧日时光。

  “她听出我口音是京城人士。我不敢说实话,谎称长辈获罪充军……她说她本家也在京郊,因长辈犯事逃至那里……”

  长官云起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,“那一个月,是偷来的光阴。她为我解毒,我随她采药,捣药,卖药。

  “得知她长我三个月,我唤她为姐。姐不仅姿色倾城,更写得一手好字,歌喉清越,山歌比南夷姑娘唱得还好……”

  “我身上的毒慢慢清除了,却生了贪恋,只愿多留些时日。第三十五日,为采药我不慎跌落深坑,她拉我时一起坠落。坑底炙热如焚……”

  上官云起抿了抿唇,脸上掠过一丝赧然。

  “姐说,坑里长着一种奇草,我们皆中了情毒……醒来后,我立誓娶她为妻,她欣然应允,并赠荷包为誓。说待师父归来求些稀世灵药,献与大帅为我赎身。等她再学些手艺,我们二人同返京城谋生。之所以一定要返京,是她还有一个病弱的胞弟。”

  上官云起长长叹了一口气,眼里满是怆然,“我再不敢欺瞒,吐露真正身世……姐却突然变了脸,逐我离去,命我尽忘前事。并躲入山洞,闭门不再见我。

  “我苦等一日一夜,想她许是怕我出身高门,恐生变故。我想着先回军营,取家传玉佩,再求明大帅代长辈写下聘书。有此二物,姐才能安心嫁我。”

  “归营即逢战事。一月后,待我携玉佩、聘书重返无情谷,却只见到鬼道婆一人。她打了我,将一封信摔在我脸上。说冯丫头竟敢救上官家的后人,已将她逐出师门。”

  “那是姐的亲笔信,上书:君为天外云,吾作尘间草。悬殊怎堪,愿卿相忘……”

  上官云起声音哽咽,以拳抵唇背过身。

  许久,他才转过来缓缓开口,“我问姐去向,鬼道婆说,冯丫头手艺未成,许是去交趾国找她师叔了……”

  “等到一年后打完仗,我没有跟随大军回京,而是留在中南任参将,遍寻姐的踪迹。为她,我私调兵马入交趾、攻南蛮……兵部数道调令置之不理。

  “四年后圣旨到,方被迫回京,我父拿出祖父挣得的‘铁券丹书’,方才勉强保住我性命,被杖八十。皇上念及祖父旧功,赐我与阳和公主成婚,但上官家彻底失了圣心……”

  上官云起长长呼出一口气,声音里透着无奈和伤感,“阳和难产,众人皆说西郊冯医婆接生手艺精湛。待请来,方知……是姐,原来她早已归京,我竟是被鬼道婆诓骗了……”

  第113章 若有来世

  冯初晨怔怔望着上官云起,胸口又酸又堵,极是难受。

  这便是有缘无分吗?

  自己恨了那么久的男人,他似乎……也未做错什么。

 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瞬间搅乱了原先的滔滔恨意。

  冯初晨捏着小包裹的手指,不知何时已松了力道,指尖却依旧冰凉。

  原来不是上官云起负心薄情,是她的大姑,那个刚烈清醒的女子,在知晓他真实身份的那一刻,亲手斩断了情丝。

  她在尊严与爱情之间,理智地选择了前者。

  那孤零零冷冰冰写在手札上的“共眠一天地,罗衾各自寒”,是大姑一生的写照。纵有片刻温存,终究身处云泥,只能相忘。

  她曾恨上官云起“迟来的深情比草贱”,此刻才恍然,最深的痛,是源于大姑那份不敢要的清醒。

  冯初晨的眼泪再一次滑落,赶紧用手抹去。

  她吸吸鼻子,轻声说道,“大姑做了最清醒的选择,既知无望,何苦再续。只是,苦了她一生……”

  上官云起噏动着嘴唇,不知该说什么,原本微红的眼眶布满血丝。

  屋里落针有声。

  许久,他才说道,“原是我招惹了姐,是我贪恋谷中的温情,没有如实相告……”

  他声音艰涩,强压着内心痛楚。

  “姐她,她何其决绝。只认定了云泥之别,认定了我必会负她,宁肯孤苦一生,也不肯……信我一回!

  “我傻傻地寻遍南疆,私调兵马,抗旨不遵,失去圣心……这些我都不在乎。可她,连再见一面,让我亲口问一句‘为什么’的机会,都不给我……”

  这是有些怨了。

  冯初晨看向他,幽幽说道,“大姑是清醒睿智的,她与你家之间,横亘的不只有门第之别,更有她祖母那桩洗不清的旧案。

  “大姑的绝决,是深知那种污名你们上官家断无可能容下。与其将来在龃龉猜忌中把情分磨尽,不如就让它停在最干净的时候……”

  冯初晨目光转去窗边,夕阳已把窗纸染成橘黄,仿佛映出那个清冷而孤寂的身影。

  “对她而言,那份情,便该是谷中那一月光阴,干净,温暖,不染尘埃。一旦走出山谷,沾上世情俗务,便是毁了。”

  她的视线又缓缓移回,看向上官云起。

  “所以,驸马爷,您现如今与长公主殿下夫妻恩爱,琴瑟合鸣……这恰恰证明,大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。不是吗?”

  说得再用情,之后也与另一个女人心意相通,共育爱子。

  而主动退出的大姑,却孤寂一生,想了一生。

  上官云起老脸一红,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,指节泛白。

  冯初晨不再多言,垂目解开包裹。华光乍泄,那根嵌着金珠的璎珞圈静静躺在素布之上,璀璨夺目,又格格不入。

  她拈起项圈,轻轻将它放至两人之间的桌面正中央,一个界限分明、疏离淡漠的位置。

  “这根项圈承载的情谊太重。大姑一生清白自持,不愿亏欠,她活着时不会要,她死后,她的后人不能要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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