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夫人又道,“照理,咱们家的孩子,尊贵些、脾气大些也是常情,算不得什么大错。但是,有些话、有些事,传出去总归不好。让言丫头收着些性子……”
明夫人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譬如今日,当着下人的面喊打喊杀,动辄要将人锁进诏狱动用大刑……这些话若叫有心人听去,再添油加醋传扬开来,旁人会如何看待我们明府?
“知道的,说是小女儿口无遮拦。不知道的,还道我们明府仗势欺人,更对山月的官声有影响……”
夏氏拉着她的手落泪道,“谢大嫂提醒,也谢谢大嫂给了我几分薄面,没有当着父亲母亲的面把这事抖落出来……”
明夫人看着夏氏急冲冲离去的背影,心里冷笑。说的比唱的好听,可惜自己之前待她的一片真心……
夏氏回了自己院子,孔夕言已经在那里了。
她起身迎上来撒娇道,“娘,后天我要同祖母、大舅母一起进宫看……”
“住嘴!”夏氏截断话头,又对下人喝道,“出去。”
下人吓得赶紧退了出去,孔夕言不可思议地望着母亲。
“娘……”
夏氏胸口剧烈起伏,怒斥道,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,不许惹事,不许无端招惹冯初晨,你今日居然敢让人打她,还说出那种不知深浅的话。”
孔夕言气道,“怪不得我,是那个贱婢先羞辱我。她问我爹官居几品,我娘何等诰命,我是什么爵位。
“我实在气狠了,才让人打她。那些婆子委实可恶,根本不听我的话。娘,你再把中馈交还给大舅母,我们在这个家就真的只是亲戚了。”
这话如同一根针,狠狠扎进夏氏心底。她脸色惨白,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着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
若不嫁给那个无用的男人,本该金尊玉贵的自己何至于落到此等田地……
孔夕言见状,心中也有些发怵,搂着她的胳膊轻声说道,“娘,那个贱婢就是该打,若不是她多事,娘也无需交出中馈,后日进宫该是娘陪着外祖母,而不是那个病秧子……”
“住嘴!”
夏氏猛地回神,尖声喝断她的话。尖利的声音刺破寂静,她意识到失态,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腾的心绪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孽障,我怎地养了这么个缺心眼的东西。我们本就是亲戚,本就该仰人鼻息,看人吃饭……”
夏氏眼里涌上泪水,“上官氏是这个府的当家主母,她病好了,本就该管这里的中馈。若你再不知好歹惹怒了她,我们连这客居的体面都保不住。”
前一句话故意放大声音,后一句音量又小下来。
孔夕言不可思议道,“怎么可能,娘是外祖父外祖母的独女,是娇客,大舅母敢对我们不好,不说外祖父外祖母不同意,大舅也会教训她。”
夏氏几乎只剩一丝气音,“你娘姓夏,不姓明,不过是个干亲,连个‘表’都算不上。”
她双手猛地攥住女儿单簿的肩,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。
“你没看见吗,我管了中馈这么多年,上官氏的病刚好,就来夺权了,他们谁帮着娘说过一句话?一个没有!”
她眼眶骤红,声音里绷着二十几年谨小慎微熬出的颤意。
“从今往后,你给我把脾气收起来,把嘴闭紧。明山月是做什么的?是天子耳目,专破朝堂大案,我们到底不是血亲……”
望着女儿委屈落泪,她的泪水也猝然落下,继续一字一顿道,“记住了,想在这府里继续体面下去,把那门好亲事谋划到手,你就给我老实些。”
她肠子都悔青了,若早知道婉平兄长那般无用,就不该找他做那件事。事没办成,兴许还让人有了戒备,必须小心再小心,不能露一点破绽……
孔夕言被母亲的话彻底震住,极不可思议,又难受至极。自己一直依仗的那些“体面”和“尊贵”,竟是如此不堪一击。
都怪冯初晨那个贱婢,若她不把那个病秧子治好,自己和母亲何至于落到这个境地……
她哭得更厉害,轻声问道,“娘,表哥真会帮外人不帮我们?”
夏氏颓然摇头,“我不知道,我只是害怕。”
“那外祖父和外祖母呢?”孔夕言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“他们,总不会也不认我们吧?”
夏氏松开手,替女儿抹去眼泪,声音虚浮得像即将散去的薄雾。
“娘服侍他们近二十年,尽心尽力,小心翼翼,便是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。她们待我,总有几分真情。可咱们与他们终究不是血脉至亲,总要讲分寸。听话,不要再惹事,不要再惹他们不喜。”
听母亲亲口承认外祖父和外祖母对她们是真情,孔夕言心下总算好过些。
还好那老两口没有亲闺女。
等那桩亲事谋划到,明府将来还要仰仗她和母亲……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
骡车上的冯初晨心情无比轻松。
终于不用天天去明府上班了。
她先打开明夫人给的锦盒,一张银票放在最上面,是一千两银子。下面是六颗南珠,比大豌豆还大一点,滚圆润泽。
老太太的锦盒里,仍是一张银票放在上面,是四百两银子,下面是一对菊花赤金累丝掩鬓。
银票是诊费。
除去诊费,这半年时间,明夫人和老太太的赏,再加上明府送的礼,至少两千两银子以上。
夏姑太太的锦盒里装了一支翡翠梅花簪。
半夏喜道,“明夫人赏了奴婢五十两银子,老太太赏了十两。奴婢在明家得的赏加起来不下一百两,足够在乡下盖三栋大瓦房。呵呵,这个好日子之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冯初晨玩笑道,“你不需要盖瓦房,就攒着当嫁妆。”
半夏红了脸,她也是这样想。
回到家,开门的木槿悄声道,“上午,王婶的哥哥嫂子、外甥、外甥媳妇,总共十几人来医馆大闹,说王婶宁愿养野种也不养嫡嫡亲外甥。
“还有人要打平小子,厉害得不得了。张婶、贺婶、金婶跟她们吵架,芍药差点跟他们打起来。还是刚刚差爷来了,才把那些人赶跑。
“吴婶说,还好王婶在咱们家,若是单过,不知会被欺负成什么样,真有可能把平小子卖了。”
之前王婶的哥嫂来闹过几次,都是让她把王书平卖了,过继他们的儿子。
这是达不成心愿,直接撕破脸来吓唬人了。
半夏道,“万幸王婶看得透,若过继了他们的儿子,还不得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。”
她心里也万幸自己是冯家奴才,否则所有东西都会被那对好爹娘抢过去。
冯初晨冷哼,这就是吃绝户,吃得还这么理直气壮。
她问道,“王婶呢?”
“那边有产妇快生了,王婶在产房守着呢。”
王书平一个人蹲在正房旁边最靠里的墙根下,正好被几竿竹子挡着,大头蹲坐在一旁陪着他。小家伙脸上挂着泪痕,明显吓着了。
冯初晨过去把他拉起来,笑道,“走,姐带你去街口买糖葫芦。”
王书平起身,一手拉着冯初晨,一手拉着系大头的绳子。
路上,王书平糯糯问道,“大姐,我会被卖吗?”
小家伙来家这段时间,长胖了许多,人也漂亮了。
冯初晨停下看着他,“你娘对你好不好。”
“好,娘最好了。”
“你娘那么喜欢你,怎会舍得卖你。这种傻话不要再问,你娘听了要伤心。”
王书平重重点了下小脑袋,“嗯,不说。”
“你娘不容易,以后要好好孝敬她。”
“嗯,我娘接生累,我给她端茶,给她捶背。”
“真是好孩子。”
第121章 温家消息
来到北福街口,看见卖糖葫芦的大爷。
王书平道,“哥哥也喜欢吃糖葫芦。”
“好,买两根。”
进了旁边的点心铺。
“书平想吃什么?”
“我娘喜欢吃桂花糕,哥哥喜欢吃槽子糕,大姐喜欢吃大麻花。”
就不说自己喜欢吃什么。
冯初晨笑道,“书平喜欢吃蛋酥花生米,四样都买。”
又买了只荷叶鸡,两人一狗才向家里走去。
王书平来时的悲伤已经没了,仰着小脸跟冯初晨说笑。
毕氏正等在院子里。
看到冯初晨,她走过来说道,“姑娘,我想自卖自身。”
冯初晨一愣,“你当了奴才,生下的孩子也就是奴才了。”
毕氏叹道,“王婶母子若不是冯家奴才,她娘家人可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们。老柴家就守在前一个胡同,我怕孩子生下来,他们看到好又跑来抢。若我们母子是姑娘家的奴才,他们便不敢来找麻烦了。”
冯初晨见她心意已决,拿出七两银子给她,让吴叔明天带她去县衙改户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