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得应道,“请公公稍候,容我取些应急药材,带上药箱。”
安公公不耐烦地催促道,“快着些!王妃那儿可等不起!”
冯初晨脱下诊室的外衫,快步穿过侧门回到宅院那边,让芍药迅速备好药箱。
今日情形特殊,她不敢多带人手。
又低声嘱咐芍药道,“不许妄动,不许妄言。”
正在院里看着木槿、芍药做活的郑华瞧见这阵仗,赶紧往家跑去。
冯初晨与芍药随着安公公上了候在胡同口的马车。
车帘落下,马车在渐密的雨幕中疾驰。
车夫不断扬鞭高喝,“让开!都让开——”
车前悬挂的赵王府牌匾在湿渌渌的空气中晃动,行人纷纷仓皇避让。
安公公坐在对面,双手紧攥着膝头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,“我家王妃身孕刚满两月,昨儿夜里忽觉小腹坠痛难忍,今晨起身时……裙上已见了红。几位御医、女医都瞧过了,汤药灌了,金针施了,可那腹痛一阵紧过一阵,见红……也未缓解。”
他抬眼看向冯初晨,“周女医这才举荐了你,说冯大夫承冯医婆衣钵,常有起死回生的手段……你若治好了,王爷定有重赏。”
雨大起来,噼啪敲打着车顶,如密鼓催人。
冯初晨脑中飞速思量:先兆小产,出血未止……赵王身体不好,薛贵妃和薛家最看重的便是赵王子嗣。
众目睽睽下,今日无论情愿与否,都必须竭尽全力,不能有一点怠慢。否则,项上人头不保。
约莫半个时辰,马车驶入赵王府角门。二人未及喘息,又换乘一辆骡车,在曲曲折折的府苑巷道中穿行片刻,停在一处静谧的院落前。
早有嬷嬷撑伞候在廊下,见了冯初晨,一言不发,只急急引她往内室去。
屋里悬着重重帏幔,沉沉曳地,将空间隔得幽深而窒闷。
靠门处垂手立着几位御医与两位女医,其中一人正是范女医。此时她低眉敛目,大气不敢出。
这里,一丝一毫也没有她能发挥的余地。
一张罗汉床上坐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,冯初晨未及细看形貌,也知那是赵王无疑。
室内药气浓重,混杂着一股隐约的血腥味。
卧房最里的拔步床上,赵王妃躺在半垂的帐幔里,面色惨白如纸,额发被冷汗浸透,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
床前守着两位御医与周女医。
冯初晨快步上前,净过手,轻轻掀开锦被一角——裙裾处暗红色的血渍已洇开一片,触目惊心。
两位御医立即背过身去。
冯初晨凝神屏息,三指轻搭在赵王妃的手腕上。脉象滑细如珠走盘,却又时断时续,确是胎气大动、元气将脱之兆。
收回手,她低声询问近日饮食用药,又细察舌苔眼睑。
一位御医蹙眉低语,“已按安胎固冲之方连进两剂,用药皆是人参、阿胶、艾叶、桑寄生等上品。可王妃症候……却如石沉大海,未见半分起色。”
冯初晨俯身,轻声问道,“敢问王妃,腹痛是往下坠着疼,还是拧着绞着疼?腰后头可觉得酸软发冷?”
赵王妃气息奄奄,唇色淡白,她觉得天都要塌了。贵妃娘娘和王爷最重子嗣,腹中这个孩子,是自己一辈子的指望与倚仗……
她字字带着颤,勉强说道,“是坠着疼,腰后头又酸又冷,像有块冰贴着脊骨往里渗……冯大夫,你一定要救下我的孩子。”
冯初晨轻声道,“民女定会尽力。王妃也莫要太紧张,放轻松。”
她未更动汤药——御医于此道比她更为老练,她所长是“神针”。
她取出一枚三棱针,在王妃双手十宣穴疾速点刺,手法快稳如电,挤出数滴暗红色血珠。
随即又换上细毫针,在王妃的足三里、三阴交等穴徐徐进针。她抿着薄唇,凝心静气,指尖捻转如捻丝,针随气走,意在先导。
不过一盏茶功夫,赵王妃紧蹙的眉尖渐渐舒展,低喃道,“腹中那股往下坠的寒气,好像散开些了。”
侍立一旁的御医眼中掠过惊异——同样的方药未改,仅凭这一套针法,竟似直叩病机,使凝寒得温,滞气得通。
他不由得向前半步,目光紧紧锁住冯初晨落针起针的每一处细微流转,似要从中窥见那套针法化险为夷的关窍。
待银针尽数取出,赵王妃已沉沉睡去。
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,“冯大夫果真名不虚传,本王在此谢过。不知汤药……可需更易?”
冯初晨抬头,看见一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。他身量与她相仿,消瘦,苍白。
这便是赵王了。
冯初晨忙屈膝行礼,低声回禀道,“回殿下,汤药无需更换,御医于此道比民女纯熟。只是这施针之法,须连续施治数日,方能固本。”
赵王颔首,“有劳冯大夫了。”
一旁的嬷嬷开口道,“王妃玉体未安,冯大夫不如暂留府中,待王妃大愈再行离去。”
语气近乎命令,没得商量。
赵王摆手道:“冯大夫尚有医馆中的病患待诊,每日过府施针即可。此处有御医与女医轮值,够了。”
冯初晨一怔,这位赵王没有薛家人的张扬跋扈,也不像传言中薛贵妃的恃宠而骄,他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般的斯文之气。
传说赵王体弱,却是诸皇子中立储呼声最高的。不仅因生母尊贵,也因他仁和宽厚,勤勉恭谨。
若没有先皇留下的话,怕是早被立储了。
之前冯初晨觉得传言多为薛家有意营造,如今看来,赵王表面的确平和仁爱,为百姓着想。
不知是装的,还是真实性情。
但不管如何,她与他都是对立的。
冯初晨同周女医交待了几句看护要领,又向赵王盈盈一礼,“民女明日巳时初再来。”
赵王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安公公,使了一个眼色。
安公公送冯初晨至门外,将一只织锦小包裹递上,脸上真切的笑意,“王爷赏的。冯大夫今日辛苦了。”
冯初晨接过,道了谢。
穿过曲折的游廊来到垂花门闩,一辆骡车已候在雨中。
一个婆子为冯初晨撑着伞,她和芍药躬身上车。
来到角门,二人又换乘过来时所坐的马车。
刚上车,就听到两个门房的低声对话。
一人说道,“刚刚上官大人来了,去了外院客房,已让刑嬷嬷去通禀王爷了。”
另一人说道,“都说上官大人行事散漫,这上衙的时辰,也能随意串门子。”
前一人又道,“你莫乱说,上官大人是御医,许是听闻王妃玉体欠安,特来看诊。”
另一人笑道,“哟,我倒忘了这一茬。平日里总觉着这位爷就是个爱听戏、喜折腾犯人的主儿。”
马车嘚嘚跑起来。
冯初晨心里泛起一阵温软的涟漪。上官如玉此时前来,绝非偶然,一定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。他怕她在赵王府遇到麻烦,急急赶来。
上官如玉看似散漫纨绔,实则心有章法。自己若真有什么事,他必定会用他的法子帮助她。
而给他递消息的人,一定是明山月——郑家把消息报给明山月,明山月不好来赵王府,才转告了上官如玉。
冯初晨缓缓舒出一口气,一直紧绷的弦,在这一刻,终于一点一点松缓下来。熨帖的暖意顺着脉络,悄然漫至心尖。
一个知道她的身份,一个不知她的身份,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全力护她周全。
雨依然下着,车里一片寂静。
芍药稳重多了,这是赵王府的马车,赵王府的车夫,她紧紧抱着药箱,一言不发。
回到冯宅,已经未时初,冯不疾正准备去私塾上学。
听说姐姐去了赵王府,他一直担心不已,见姐姐好端端回来,才轻轻松松去上学。
王婶也担心,亲自把饭菜端上来,才去了医馆。
饭后,冯初晨打开小包裹,里面装了四个锭子,每个足有二十两。
她将银子收好,急急去了医馆那边。
门外排了二十几个病人,直至戌时初才忙完。
回到宅院,冯不疾等人都等着她吃完饭。
芍药迎上来道,“吴叔陪着郭爷在倒座喝酒呢。”
冯初晨吃完饭,郭黑过来辞行。
她知道这是有话要说,把其他人打发下去。
烛光下,她低声说了在赵王府中的情形。
郭黑神色一松,笑道,“还好冯姑娘医术精湛,少了许多麻烦。我家大爷也是那个意思,尽心医治。大爷还说,”
他向前稍倾,声音放得更低,“若冯姑娘此番治好赵王妃,日后,勤王妃那边也有了正大光明请您过府的由头。”
由于薛府盯勤王盯得紧,明山月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安排他们兄妹见面。
听说还有这个福利,冯初晨心下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