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初晨冷哼,大宅门里的阴私从来少不了。这件事闹出来,真正倒大霉的只有水六奶奶,她的一生都毁了。至于水六爷母子,说不定还偷着乐呢。
郭黑走后,冯初晨打开油纸包。里面除了香甜的点心,还有一个小油纸包。打开,有一个小荷包。再打开,里面有一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,及一个玉扳指。
纸条上写着:
自从分别,满心是汝。食不知味,寝不安席。公务缠身,却总盼着天色快暗——暗下来,便能细细想汝一整夜。
汝可曾,也这般念我?
寥寥数语,已甜到冯初晨心里。
那个看似冷硬的人,竟也能写出这般细腻的心思。
她念了几遍,又在胸口贴了贴,才放下。
像第一次恋爱的小女生——不,她活了两世,确是头一回尝到这般滋味。
再拿起碧玉扳指,碧绿通透,迎着烛光,看到内壁刻了一个极小的“月”字。
冯初晨又看了许久,握了许久,才同信一起放进荷包,压在枕下。
窗外月色溶溶,屋里安安静静。
冯初晨心里满满当当,像装了一整个春天,又在春风中沉入梦乡。
竹音楼里,灯火如昼。
老国公坐在那里,像石化了一般。明国公和明山月都看着他,一个面色凝重,一个眉头紧锁。
明山月忍不住问道,“祖父,真有那句话?”
去南越寻孙嬷嬷的人回来了。孙嬷嬷重病缠身,已不能长途跋涉,在明府人再三逼问下,到底吐出了一桩埋藏了二十一年的旧事。
那时,薛太后还是薛皇后,孙嬷嬷是她身边的宫女。
一个夏日午后,薛皇后想长宁郡主了,让她带着小明山月进宫。
小明山月刚满一岁,薛皇后还未见过。偏巧长宁郡主身子不大爽利,便由明大夫人带着,同夏阿婵一并进了宫。
薛皇后见了孩子,喜欢得紧,抱在怀里不肯撒手,夸奖道,“漂亮,健壮,招人稀罕。”
她瞧见孩子左眼下那颗小黑痣,笑道,“都说眼角下的痣叫泪痣,男人有这种痣,多愁善感,是个痴情种。呵呵,像了明爱卿。”
明大夫人却叹了口气,面露忧色,“可愚慧大师的批命,说孩子命格太阳太刚。好在大师给取了‘山月’这个名字,说是能压一压。”
正说着,小明山月忽然哭闹起来,明大夫人和乳娘赶紧抱着孩子出去哄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薛皇后、夏阿婵、坤宁宫大太监,以及宫女孙嬷嬷。
薛皇后朝夏阿婵招招手。
夏阿婵起身走过去,心里突突地跳。
薛皇后拉起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几眼,笑眯眯道,“阿婵今年十一岁了?”
夏阿婵恭声应道,“回皇后娘娘,是的。”
薛皇后又看了她几眼,似在端详什么,末了感慨道,“这品貌,这气派,当娘娘也使得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遗憾,“可皇姐那个性子,尊贵又好强,她养大的闺女,是不能给人做小的,哪怕是太子。”
夏阿婵的脸腾地红了。眼里的惊喜还没落稳,便被那句“不能给人做小”的话浇成了失望。
她心悦明二哥,可满京城人都知道,明二哥和肖晥情投意合。嫁不成明二哥,给太子做小也是好的,将来能当娘娘。
但皇后娘娘的话里话外,是连这条路也不肯给她。
薛皇后将她脸上那些细微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,忽然转了话头,“听说,前些日子明国公去大昭寺找愚慧大师,给明二公子和肖姑娘合八字去了?”
夏阿婵的眼神又暗了暗,点点头。
薛皇后松开她的手,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沫,似随口问道,“你可知道,他们的八字合不合?”
夏阿婵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——只有薛皇后两个心腹。
她犹豫片刻,低声道,“臣女倒是听了一耳朵,只求皇后娘娘为臣女保密。”
薛皇后微微颔首,“这是当然。”
夏阿婵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,“愚慧大师说,明二哥情字上略有坎坷。肖姐姐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命格极好,他日所生之女,必当承天下气运,救万民于水火。”
薛皇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她慢慢放下茶盏,望着夏阿婵,脸上的笑意散了下去。
夏阿婵心里一紧。
许久,薛皇后才纳闷道,“女子怎会承天下气运?”
夏阿婵愣了一瞬,脑子转了一圈,赶紧说道,“是臣女一时慌张,说错了一个字。大师说,肖姐姐他日所育之子,必当承天下气运,救万民于水火。”
她抬手擦了一下前额的汗,声音在喉咙里咕噜,“是‘子’,不是‘女’。”
第175章 另一件坏事
薛皇后低眸沉思片刻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淡淡道,“这话说了,就揭过。”
郭公公和孙嬷嬷当即跪下,连声道:“奴才(婢)什么都未听到。”
夏阿婵也忙说道,“臣女什么都未说。”
薛皇后满意地点点头,从手腕上抹下一对金镶镯子赏了夏阿婵。
“是个伶俐孩子。”
……
烛火跳了跳,将明家三代男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明老国公重重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。
“那个贱人!一句‘说错了’,把‘女’改成‘子’,便害了我二儿和小晥儿一生,害得晨丫头差点丢命,还连累了那么多人。”
他做梦都未想到,造成现在这种局面,皆因夏阿婵利用了那句批语。而薛太后和皇上,只因偏听偏信,就强娶了肖皖。
他胸膛起伏,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二十多年的悔与恨。若家里未收留那条毒蛇,该多好。
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初夏。
他揣着明长晴和肖晥的生辰八字,亲自上山寻愚慧大师算吉日。
两个孩子都大了,该给他们把亲事定下来了。
大师接过帖子,垂目看了片刻,缓缓开口,“明小施主命格刚直,一生磊落。唯情字上略有坎坷,晚景安稳。”
他又捻起肖晥的生辰帖,目光落在纸上,久久未移。
老国公的心提了起来,“是小晥儿的命格不好?”又作了个揖,“求大师化解,那是个好孩子。”
愚慧大师又捏了捏手指,半晌,才道,“阿弥陀佛,前世因,后世果……花落花开自有时,月缺月圆终有期。天命如此,无需化解。”
他眸光微动,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张纸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肖小施主命格奇绝,他日所育之女,必当承天下气运,救万民于水火。吉日么,三月初九,大吉。”
前几句玄而又玄,大师既已说无需化解,老国公也不纠结。倒是后面这几句,句句落在实处。
他明家的孙女,将来要救万民于水火!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的?
他与大师下了几盘棋,才揣着批语兴冲冲回府。
进了福容堂把下人遣退,便笑呵呵说道,“哈哈,大师说了,咱们孙女将来了不得!是第二个永宁郡主,第二个女将军!”
老太太接过批语看了一遍,也笑开了花,“大师这批语,怕还不止呢。依我看,比永宁郡主还利害些——当头一个女大帅,也未可知。”
她将帖子搁下,又道,“万幸是个女孩儿,这命格虽好,却不惹眼。若是男孩,怕是有人要坐不住了。”
明老国公点头称是,心里美得紧。他媳妇是天下最能干的女子,他孙女也会是天下最能干的女子。
老太太知道老头子有些爱吹牛,嘱咐道,“孙女的命格太好,这话告诉肖大人即可,万莫传出去。被外人知道,总归不好。”
……
许久,明国公唏嘘道,“薛太后听进去了,又把那话传给了时为太子的皇上。他们母子怕‘承天下气运的’儿子落在咱们明家,才在宫宴上搞了那一出。”
老国公缓缓开口,“薛太后老谋深算,从不争朝夕。她先要保证‘承天下气运的’人不能出自别家,所以皇上必须娶小晥儿。但又希望下任一皇上仍然出自薛家,所以暗中支持薛贵妃迫害肖氏。
“知道皇上也信那个批语,必会暗中护着大皇子。所以她不会亲手害他,反而保他在宫中顺利长大。她要让皇上和大臣们看到,她有多贤德,从不与薛家一条心。这份贤德,就是她最大的筹码。”
老头顿了顿,眼眸更加幽深,“其实,她对付大皇子的法子,是围魏救赵。先让皇上厌弃肖氏,然后逼她出家;再让肖家一点一点败落,把大皇子能倚仗的势力,一根一根砍干净。
“等大皇子出了宫,没有强硬的舅家,没有得力的岳家,孤零零一个人。那时候若有个三长两短,跟她有什么关系?”
忆起往事,明国公也道,“皇上让杖责肖老大人二十,肖老大人是国丈,行刑的人按理该手下留情,不致于打得那般厉害。现在看来,必是有人提前授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