卧房里烧着三盆银霜炭,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床上。
正是肖晥。
冯初晨坐在床沿,一眨不睡地看着她,眼里满是温柔和疼惜。
三个月前,明山月看到阿玄带着头孢一家寻来这里,便打起了那个主意。
他抓着阿玄,一遍一遍训练它。又带着人秘密去了青妙山,让阿玄把那三只狼唤到身边,一遍一遍地训练狼。狼们不耐烦了,他就拿出准备好的大肉犒劳它们,哄着它们继续。
他还想办法买通了看守清心的一个飞鹰卫,一个禁婆。而那个禁婆,竟是替薛家办事的人。
这事本不易,是了悲师太看出那个禁婆的可疑,悄悄告诉了明山月。明山月便抓住那人的把柄,又以她全家性命相胁,再许以重利,才硬生生把她收买过来。
至于了悲师太,在她外出时,明山月把她请去树下,将愚慧大师早年赠予明老国公的那串天竺菩提念珠双手奉上,又说了当年发生在紫霞庵里的那桩惨案。
薛贵妃如何用剥了皮的兔子换走婴孩,如何将那刚出世的孩子扔进白苍河。
他自然不敢说那孩子还活着,只说……淹死了。
薛家为了灭口,杀死的女医、宫女、太监、护卫,不下二十人。
了悲师太仁慈,悲悯众生,最是敬佩愚慧大师。
明山月才选择跟她说那些话,还把愚慧大师和明老国公的情谊搬出来。
了悲师太听完,沉默良久。
她转着手中的珠子,想起当年那个夜晚。她也守在肖皇后生产的静室外,亲眼看见那团血淋淋的“赤兔”被人捧出来。
那时她只觉得诡异,却不敢多问。
后来,她在产房里捡到十二颗碧玉珠子,交给还未出家的净安,让她转交给肖皇后。
却原来……
有人在佛门净地,行如此惨无人道、丧尽天良之事,还是在她的庵堂!
她双手合什道,“阿弥陀佛!事情出在紫霞庵,贫尼也有责任。”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目光已是一片坚定。
她把那串菩提念珠还给明山月,“贫尼崇敬愚慧大师,却不能以这种方式得到他的念珠。明施主放心,贫尼定当竭尽全力帮助你们。清心法姑,还有她枉死的闺女,要有一个交待。”
她抬眸望向远处,声音沉沉的,“阿弥陀佛!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那些在佛门净地行恶之人,终究逃不过菩萨的法眼。”
有了这些布局,薛家的某些计划,明山月便能提前知晓,暗中布局。最后,先他们一步点燃斋厨,放清心出逃。
十月开始,他就让人挖了一条暗道,一端在冯家东院倒座厨房里的灶口,一端通到青妙山山脚。
清心被狼拖进树林后,便被宋现和郭黑背至那个洞口,从地道悄悄转移至冯宅。
那两根人骨,是明山月去义庄弄来的。
一环扣一环,不仅救出了人,还让外头所有人都以为,清心法姑被群狼分食。
从此,世上再无清心这个人。
她死得如此惨烈,狗皇帝再渣,也会有所触动吧?
昨夜,清心被人背来家里时,人已只剩一口气。
冯初晨亲手为她沐浴,换上干净衣裳,又亲手施了太阴神针——那一针一针扎下去,她的手在抖,心也在抖。
肖氏的身子早已熬干,加上昨天那一场奔逃及惊吓,若没有神针续命,怕是等不到天亮。
万幸,她适合太阴神针。
当耳畔传来两声糯唧唧的轻笑,冯初晨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妈妈不会死了!
冯初晨累极了,却还是咬牙拿出日记本。最幸福的这一刻,她必须记下。
她在纸上缓缓落笔:
腊月初九,水仙凌波,幽香如故。
终于与母亲团聚了。前尘旧憾,这一刻,都补齐了……
她的手如千斤重,字迹已没有了往日的清秀隽永。还想再写两句,却没了半分力气。
她搁下笔,躺到妈妈身边,依然强撑着眼皮,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
妈妈瘦得脱了形,可她还是能认出来——这一世的妈妈,和前一世的妈妈,五官几乎一模一样。清瘦,挺立,玉骨冰肌,像一株经霜的水仙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妈妈的脸颊、鼻梁、嘴唇,最后落在那顶帽子上。不是僧帽,是藏蓝色提花锦缎做的,像极了前世的包头休闲帽。
两世无娘的孩子,终于躺在妈妈身边,离她这样近,能感受到她的体温,听见她的呼吸。
哪怕历经两世,冯初晨也觉得幸福极了。
可是,母女好不容易相聚,却不能光明正大地长相厮守,终归还是要各自天涯。
在一起的每一刻甜蜜时光,都要珍贵得掰碎了,揉进骨血里,珍惜再珍惜。
清心还活着的事,除了冯初晨和明山月、几个心腹,只有勤王、明老公夫妇、明国公、明长晴、肖鹤年寥寥几人知道。
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分危险。
明山月会陆续安排勤王、明老太太、肖年鹤、明长晴秘密来这里与她见面。等到年后,便送她去外地生活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冯初晨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次日醒来时,已经大天亮。冯初晨一睁眼,便看见妈妈躺在身边,睡得沉沉的。
她勾了勾唇角,轻唤一声,“妈妈,早安。”
妈妈和娘,在冯初晨心里,还是喜欢叫“妈妈”多一些。
虽然幼稚,却是前世她叫了千万遍,想了千万遍的。前世是冷冰冰的两个字,而此刻,是活生生的人。
她起身穿好衣裳,把昨日未收的日记收起来,去了外面。
已是巳时初,冬日阳光亮得刺眼,却没有多少温度。
抗生素一家围着一盆生肉吃得香,大头也在一个大碗里吃饭,阿玄高兴地在它们头顶转圈飞。
见冯初晨出来,阿玄又高兴地叫道,“小姐姐,小姑姑,芙蓉不及美人妆。”
木槿和芍药从厢房出来,笑道,“姑娘醒了,饿了吧?”
她们已经知道冯初晨和清心的真实身份,吃惊过后,便是打心眼里的欢喜。
冯初晨道,“我娘的药呢?”
木槿道,“一直温在锅里呢。”
冯初晨把肖晥的头垫得高一些,木瑾半勺半勺喂。虽然肖晥没有完全清醒,还是知道吞咽。
冯初晨吃完饭后,又坐去炕沿看她。
肖晥睡得不踏实,或者说,她正做着什么梦——不时轻叹出声,还叫过两声“尘尘”。
虽然声音极小,冯初晨就是听见她说的是“尘尘”。
黄昏,窗纸上映满鲜艳的橘红,给肖晥苍白的脸上也添了一点暖色。
她的眉毛皱得更深了。
突然,她一下睁开眼睛,直直坐起身,轻声叫道,“尘尘,妈妈不该跳楼……”
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,像是从深渊里挣扎着爬出来。
她怔住了。
眼前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,周围是陌生的屋子。她茫然地四下张望,声音沙哑,“这是哪里?我……我在哪里?”
她的目光落在姑娘脸上,又落在她眉心的那颗朱砂痣上。
看了许久。
“姑娘,我是不是……在哪里见过你?”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破一个梦,“不只见过……还抱过……”
她伸手抓住冯初晨的手,浑身颤抖起来,“对了,你是我的闺女……我这是在做梦?”
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滑落下来,眼里闪过一种奇异的清明,“不是做梦,我从高台上摔下来,摔死了,过来与闺女做伴了。”
她一把将冯初晨搂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,“闺女,你都长这么大了。娘来陪你了,咱们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冯初晨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妈妈一定是梦见了前世——梦见她从高楼上跳下的那一刻,却暂时忘了这一世。或者,神智不清。
肖晥颤抖的手抚上冯初晨眉心的朱砂痣,指腹轻轻摩挲着,像在确认什么。
冯初晨握住她的手,轻声提醒道,“您是清心法姑,对吗?”
肖晥一怔。
记忆缓缓回笼,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。
“是……我出家了,法号清心。”她喃喃道,眼神渐渐清明,“我跑出庵堂,”
她猛地瞪大眼睛,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,几乎占了半张脸。
“狼!”
她惊恐地抓紧冯初晨的手,声音发颤,“我被狼吃了,所以来与闺女团聚了?”
冯初晨破涕为笑,眼里的泪光在橘色晚照里闪闪发亮。
“您没被狼吃掉。那三只狼是去救您的,它们是阿玄的朋友。”
肖晥怔怔地望着她,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“阿玄?”
冯初晨起身走去门前,推开侧门。
厅屋里,三狼一狗赫然趴在地上,听见动静,都抬起头望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