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初晨走到大狗身边,把趴在它身上的小鸟捧起来,走回床边。
笑道,“娘,阿玄就是它呀。”
小鸟歪着脑袋看向肖晥,开口叫道:“阿弥陀佛,小姑姑,小姐姐,芙蓉不及美人妆……”
肖晥瞪圆了眼睛,茫然道,“巧、巧儿?!”
冯初晨轻声笑道:“您叫它巧儿?我们叫它阿玄。阿玄和那三只狼,是勤王和明大人安排去接应您的。
“它们把您拖进树林,咱们的人就把您背来这里了。而现在,皇上和外头的人,都以为您被狼吃了。”
肖晥的目光从阿玄身上移开,又看了看那三只趴在地上的狼,居然在它们眼里看到了温柔。
最后,她的目光又落回冯初晨脸上。
她看了很久。大大的眸子里,先是茫然,然后是渐渐清晰的记忆,最后又盛满了失望。
摇头道,“原来你不是我闺女。若我真的死了,去另一世陪我那可怜的闺女,该多好。”
她眼里涌上泪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可那几个字重如千斤,砸下来,让冯初晨的心猛地一疼。
第188章 相认
冯初晨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可她的嘴角却扬了起来,笑着,哭着。
“我跟您长得很像,对吗?”
她的声音发颤,“哥哥、舅舅、长宁郡主、阳和长公主,他们都这么说过。”
肖晥被她攥着手,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,吃惊极了。
冯初晨继续说道,“娘,我就是您亲闺女,十六年前,我没有死。是蔡女医救了我,她扎针让我闭气假死躲过一劫。忠臣王图把我从青妙山的坑里挖出来,再抱去青苇荡,被我大姑救回家,养大成人……”
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一滴一滴,砸在衣衿上。
“我后来遇见明大人。明家人一直不信娘会生‘赤兔’,在得到温乾的提示后,开始追查这桩案子,并查出我就是王图救下的公主。大哥出宫后,再加上舅舅、上官驸马,他们一起护着我,又想法子把娘救了出来。”
她抬起泪眼看着肖晥,眼里带着笑,带着光,“如今,他们正在全力以赴,为娘和我正名。”
肖晥怔怔地望着冯初晨,像在听一个遥不可及、不可思议的故事,又像在反复确认这个故事的真实性。
许久,她终于想通了。
怪不得这姑娘这么面熟,怪不得她有一颗朱砂痣,原来她就是自己的亲闺女!
那双大大的眸子里,难以置信的狂喜如潮水般涌了上来。她猛地一把搂过冯初晨,紧紧抱在怀里,抱得那样用力,像是要把这十六年的分离,都揉进她的骨血里。
她把头埋在冯初晨的肩窝里,把哭声闷进女儿的衣裳里,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“闺女……娘的闺女……”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,“是娘无能,娘没用……娘没有保护好你啊……”
冯初晨流泪道,“不怪娘的。您身边围着那么多恶人,他们又起了坏心,您能怎么办呢?”
她吸了吸鼻子,挤出一个笑,“万幸这世上还有忠臣,还有好人,他们英勇赴死,受尽苦难,为的就是救下我们……”
肖晥捧起冯初晨的脸,心疼地端详着。
颤声问道,“闺女,这么些年,你是怎么生活的?一定受了很多苦,对吗?”
冯初晨摇摇头,“大姑一家对我极好,没饿着,没冷着,没有受苦。还学了些治病救人的本事……”
二人就这样哭着、笑着、说着,眼泪流都流不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木瑾和芍药轻轻推门进来。一个端着铜盆,盆里热气袅袅。一个端着托盘,上头摆了几样吃食。
冯初晨擦了泪,扶着肖晥起身,“娘饿了吧?先洗把脸,吃点东西。”
她扶着肖晥,嘴里叫着“娘”,唤得那样自然,仿佛从未分离过。
二人净了面,冯初晨亲手服侍母亲穿上那件茜红提花锦缎小袄,靓蓝色提花锦缎马面裙,喜庆得让肖晥有些不好意思。
她又抬手摸了摸头上那顶与往日全然不同的帽子。
不是僧帽了。
她怔了一怔,眼里又泛起泪光,却是笑着的。
终于逃出那个牢笼,她不再是尼姑了。
二人携手坐到桌前。
桌上摆着两碗熬得糯糯的小米粥,酱黄瓜、醋溜白菜、蒸萝卜丸子,还有一碟小花卷,一碟桂花糕。
都是寻常吃食,热气腾腾的,冒着人间烟火气。
肖晥饿极了,却只吃了半碗粥,两个丸子,一个小花卷,几片菜。
十六年未沾荤腥的身子,受不住油腻,只能吃些清淡软烂的。
肖晥看着冯初晨心疼的目光,笑道,“娘的身子熬干了,不知还能活多久。死前能看到闺女,已是上天眷顾我了。”
冯初晨鼻子酸涩,“娘,我是神医,定能把娘的身体调理好。”
肖晥笑得温柔。不管闺女能不能治好,她都满足了。
饭后,肖晥在冯初晨的搀扶下走去厅屋,对着那三只狼、一条狗、一只鸟,认认真真合什道了谢。又对着外头拜了拜,谢过那些把她从山里背过来的人。再是向天拜了拜,感谢那些为了救闺女死去的人。
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,寒星闪烁。寒风呼啸,刮着窗纸哗哗作响,更显得屋内的温暖。
冯初晨搀着肖晥,母女俩在屋里缓缓踱了几圈。待她气息稍匀,冯初晨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。
“娘有福气,去年头孢一家叼来一支特别大的人参,制药师傅说,少说也有几千年。我用它和着十几种药材,制成荣养丹。”
她一边服侍肖晥喝水送下,一边轻声解释,“这种丹药最能固本培元,把亏空的底子慢慢养回来。娘吃了它,身上便有了根基,往后添的补益才能收得住。”
肖晥咽下药丸,只觉得一股温热自腹间缓缓漾开,四肢百骸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了。
她望着女儿,眼里尽是笑意,“难得那几只狼这般通人性,难得我闺女这般有本事。娘兴许真能多活几年。”
冯初晨唇角弯起,“我又用百年人参制了一些荣养丹,等这好的吃完了,再吃那种。虽不及千年人参,常年吃着,身子也能慢慢将养过来。”
肖晥听着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。这种踏实,不是来自药丸本身,而来自女儿话里那绵长细密的打算。
她原以为自己早已是一株枯木,活一日算一日。可此刻,望着眼前这张与记忆里某个影子相似、却又不同的脸,她忽然觉得,自己一定能多活几年。
活到看着闺女出嫁,活到能抱一抱孙子和外孙,活到……把亏欠闺女十六年的日子,一点点补回来。
二人洗漱完毕,又并肩躺去床上,盖着同一条被子,继续说话。
听冯初晨讲从小到大的日子,肖晥的眼泪就没断过。
她不时说着,“阿弥陀佛,感谢蔡女医,感谢王将军,感谢冯老大夫,感谢明大人……没有他们,我的闺女就真的没了。”
她伸手轻轻抚着女儿的脸,眼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,“瞧我,说了这半日,还不知闺女叫什么名字呢。”
第189章 尘尘?晨晨!
冯初晨笑道,“初晨。”
肖晥微微一愣,眼神有些恍惚,“出……尘?飘飘出尘,不染尘埃……尘尘……”
她喃喃念了几遍,忽然心口一悸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动了一下。这两字,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的,隔着一层薄雾,看不真切,却莫名熟悉。
“好名字。只是这个名儿,怎地这般熟悉,仿佛叫过千万次似的。”
冯初晨笑了,妈妈不只能梦到前世,还有前世的片刻记忆。那些记忆像碎片,散落在梦境深处,偶尔浮上来一片,便觉得熟悉,却说不清为什么。
水出尘,是前世妈妈给她取的名字,就是希望女儿飘飘出尘,不染尘埃。
听爷爷说,他不太喜欢这个名字。虽有诗意,却太过仙气,怕孩子压不住……
可妈妈可十分固执,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。
冯初晨握住她的手,笑道,“是初绽的‘初’,晨光的‘晨’。大姑说,捡到我时,正好晨光初绽,日月同辉,是个好兆头。就取了这个名儿。”
平心而论,她也更喜欢“初晨”二字。
“晨晨,晨晨!原来如此……”肖晥点点头,“这个名儿寓意好,冯老大夫有心了。唉,那么好的人,却无缘见面。”
她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抚上女儿眉间那颗小小的红痣,指腹轻轻摩挲着,目光温柔得如阳光下的春水。
“娘生你的前一天,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。”她轻声说着,眼神有些飘远,像是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穿着一件样式奇怪的碎花衣裳,抱着一个小奶娃娃。那娃娃漂亮极了,这里,”她指尖点了点那颗痣,“长着一颗红红的朱砂痣,还冲着我笑,笑得我的心都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