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怀放舅母出来时,本是想着下药于她,逼她为其所用,凭此钓出你来,让你上赶着赴死。”赵骋顿了顿,随后笑道,“却不料正好在宁州碰上秦文,替她解了毒。”
梁予收束情绪,有些咬牙切齿:“赵怀那厮,究竟为何如此?”
“为了报仇。”赵骋接着说道,“当年宁州遭胡人侵略,他亲妹于逃难途中得疫病薨世,他便屠了阿克力满营;我出身高于他,得尽父皇宠爱,他便示弱与我同谋皇位,如今却想将我一脚踹开;怀北王拥兵数十万,你和舅母又身怀绝技,他也自然容你不得啊——
“况且,他做画皮,不仅仅是为了将朝臣换成自己人。”
梁予发问:“那是什么?”
赵骋嗤笑一声,接着说道:“而是为了,让整个王朝全部覆灭,以此,惩戒他父皇的冷落,惩戒这个世道的不公。
“你我,都是棋子。”
“那如今,该如何破局?”梁予问道,“总不能与他正面交锋。”
赵怀如今夺去胡人数千骑兵,又有部落根据,即使打赢了,也很难将其斩草除根。
“以不变应万变。”赵骋说道,“我只要你假意投靠,实则练兵,在祭祀大典上,拆穿他的真面目,直接——
“逼宫。”
梁予摇了摇头:“回京前我才发现,怀北军内部早就被他的人渗透了,若真走到那一步,估计难以派上用场。”
“那便从世家大族开始,反将一军。”赵骋勾唇轻笑,“既然他以为已经掌控全局,便从他自以为完备的地方,逐个击破。”
-
寝居内灯影摇曳,屋外是一片静匿,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,洒在地上,留下飘摇的光影。
梁予站在树下,只能听见微风刮过留下的沙沙声。
此刻的他,早已无心纠结计谋如何、后果如何,他恨不得只是一个平凡男子,娶心爱之人、赚碎银几两。
他不要这累身的功名,不要那些看似不凡实则千篇一律的世家贵女。
他想要的,从始至终只有一人,宋玉霖。
小时候,想要她一根糖葫芦。
如今,却只想要再看一眼,她的笑颜。
恍惚刹那间,宋玉霖似乎就站在他的面前。
她穿着一身红衣,面色如常,含着笑意问他:“阿予,我好看吗?”
梁予点了点头。
她又问:“你恨我吗?”
梁予摇了摇头。
恨她什么?
恨她自作主张嫁给赵骋,最后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?
还是恨她留他一个人,最终尝遍世间苦辣酸甜?
都不恨。
梁予自嘲般地笑了笑,爹娘给他取的这个名字取得真好,予取予求——
取不得、求不到。
一小厮上前掌灯,低声说道:“王爷,初春寒凉,早些歇息吧。”
梁予没有说话,只是点头回应,摆手将那小厮支走,拿了那柄油灯,一个人朝屋内走去。
世人只道梁予少年英雄,官运亨通。
却不知,人生仅如此,难得其乐。
世人又道宋玉霖生不逢时,死于非命,苦哉苦哉。
她却道,乱世人杰,心存正道,自以吾血还盛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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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春的风,还带着寒意。
梁予披着薄衾,坐在案前,借烛火那昏暗的光,细细翻看京城权贵的名录。
刑部尚书,户部侍郎,礼部尚书,国子监大学士……
各家各户,盘根错节。
梁予揉了揉太阳穴,他武将出身,哪里看的明白这么多文书。
之前宋玉霖说他文书做得好,想必也是骗他的。
就他整理的这些东西,连他自己看了都要骂一声狗屁不通。
一女声从身后传来。“照权职划分,将有亲属关系或利益勾结的官员名单,按品级大小整理出来,这样一来,就清晰多了。”
梁予微微蹙眉,心中暗道府中哪个女使如此没有分寸。
随即回头,只见那女子带着斗笠,身型、声音都与宋玉霖有七分相似。
想必,是谁胆大包天,知晓他在宁州的过往,特地派此人来攀高枝。
“你是受谁指使的?”梁予声音低沉,“现在全盘托出,本王便不治你的罪。”
宋玉霖身死月余,居然还有人敢冒充她来触他霉头,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。
“我的好阿予当上镇北将军了,果真与往日不同。”宋玉霖将斗笠轻轻揭下,笑道,“如今都不会轻信于人了。”
“玉,玉霖?”梁予有些惊异,猛地站起身,本想凑近拥抱,可一想到如今画皮肆虐,还是忍不住发问,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宋玉霖,世上只有一个宋玉霖。”她笑道,“你若不认我,我便将你在宁州扮女出嫁的事捅出去,看你这镇北将军,还能不能做得下去。”
“玉霖……”梁予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,臂弯死死搂住宋玉霖的脖子,“你没死……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!”
“哭什么?”宋玉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细声说道,“局势纷杂,倘若我不假死,赵怀定会忌惮,毕竟我与赵骋有赐婚圣旨,前靠摄政王,背靠镇北将军,又有母族帮衬——
“赵怀向来自负,只要知道我死了,才不会对一个人死人有过多防备。”
“那你如今,在何处落脚?”梁予语气急切,“不如来我府中……”
宋玉霖摇了摇头:“我如今在赵骋府中做女使,阿予不必担忧。”
“那怎么行?他府中人多口杂,免不了有赵怀的眼线!况且……”梁予声音软了下来,“况且赵骋这人运筹帷幄,他怎会不把你算计进去?到时候若有什么危险,你对外只是一介女使,又如何自保?”
“我今夜自是为此事而来。”宋玉霖低声说道,“赵骋运筹帷幄,又与赵怀同源,向来会玩弄人心、做事不择手段,如今与你我商议,以恩惠许诺,想来他的野心不止登上皇位那么简单——
“只怕他就算做了皇帝,也与赵怀别无二致,难还天下太平。”
宋玉霖顿了顿,接着说:“你可知秦困姑娘的下落?”
梁予摇了摇头:“秦困姑娘当时遭劫得突然,我查了许久,也不知去向。”
宋玉霖松了口气,刚才趁他抱自己时,便看了脖颈处,未见端倪,如今又问了秦困,想来面前这个梁予,应当不是画皮。
她点头附和:“赵骋跟我随口提了一嘴,赵怀前些日子去了宁州,与秦困姑娘失踪时间吻合,想必,她应当是在赵怀寝殿。”
“可这,跟计谋何干?”梁予有些不解。
宋玉霖接着说道:“据我多方打听,赵怀应当有一子,生母,就是秦困姑娘。”
梁予点头应道:“你的意思,是将小皇子扶持上位?”
宋玉霖点头。
“可这于礼不合啊。”梁予微微蹙眉,“按祖制,兄死弟及,秦困姑娘并无名分,小皇子血脉存疑,即使我们有心如此,那些古板大臣们也定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据我调查,朝臣数百人,遭画皮所替的,就有三十余人。”宋玉霖从怀中摸出一柄皇宫地形图,“我猜测,他们如今应当都未死,是被赵怀藏匿在了皇宫的某个角落。
“明日宫宴,我将面覆画皮,与赵骋一同入宫,到时候宴上汇合——
“去找找看,那些大臣究竟可能被藏在哪。”
“那你今晚,还要回去吗?”梁予眼睛湿漉漉的,死死盯着宋玉霖,“能不能不走……”
宋玉霖笑道:“看你无碍我便安心了,若是不回去,怕……唔!”
梁予没等她说完,便直直吻了上去。
唇齿纠缠,暧昧不清。
梁予这些时日,从未像今日这般幸福。
不知吻了多久,他才缓缓停下,盯着面前人儿的脸,眼泪不争气地滚落,只留下四个字:“注意安全。”
宋玉霖也扯出一丝不舍的笑容,应道:“你也是。”
第70章 贼心不死
翌日天明, 皇城钟鸣九响。
皇宫内大摆筵席,为新得功名的镇北将军庆功。
朱红色宫墙前车水马龙,文武百官尽数庆贺, 从高耸的朱门外, 排队而入。
梁予一身银白铠甲, 骑着骏马,在队伍的最前面,昂首挺胸,腰悬佩剑, 踏过长阶——
身负军功,陛下特许佩剑, 虽不知那赵怀是如何想的,但总归是多了一件傍身的物什。
自昨夜宋玉霖来访, 梁予就猜到了, 赵怀大抵不会等到祭祀大典了。
毕竟如今阿克力已除, 骑兵已掌,若等到他替换掉全部朝臣, 他们还不如先下手为强, 趁着宫宴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 揭穿他的真面目。
怀北军亲卫早已在暗地里协同进京, 如今正藏在神武大街的客栈里, 等着他发号施令。
“陛下有旨, 召怀北王镇北将军进殿!”太监尖利的声音刺破云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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