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意_一把火烧云【完结】(115)

  下一段是在户外,Luca手里捧着一个冰激凌,程砚怕他吃得太多,正在旁边哄着说,妈妈一口,你一口。Luca眼巴巴地等着,她张嘴咬了一大口。“妈妈!”奶声奶气的一声,小脸皱起来,嘟囔着不肯要了,要买新的。

  视频断断续续放着。

  程砚吃了药,抵不住困意,靠在枕头上,眼睛渐渐睁不开。

  霍凛关了床头灯,又把手机屏幕调暗,接着往下翻,网盘里面全是Luca的视频和照片。有出生不久时皱巴巴的一小团,还有几个月大时候爱笑的模样,一岁时学会了走路,又慢慢学会喊妈妈……

  照片一张接着一张,时间从秋天,到冬天,再到春天、夏天,又回到下一个秋天。小小的身子一点点长高,眉眼一点点长开,衣服从厚到薄,又从薄换回厚。

  一年一年,季节轮转,霍凛在这些视频里一点一点认识自己的孩子,一点一点看见程砚身为妈妈的不容易。

  翌日上午,阳光从木雕窗棂间落进来。

  有人给霍凛送来了行李,除了几套换洗衣物,还有登山鞋、冲锋衣,以及一应户外装备。

  程砚看了一眼,愣了愣,“你要在这里陪我吗?”

  霍凛正在换衣服,“你不想我陪你吗?”

  程砚抿了抿唇。这话听着夹枪带棒,可他手上那些装备,分明是在迁就她。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,“可我有工作,白天要跟团队出去采访。”

  他低头整理袖口。

  程砚上前一步,目光落到他的左腿,认真道:“而且,很多地方路况不好,有些还要走很长的山路。”

  霍凛语气淡然:“我知道,你忙你的。”

  他们在加德满都还能待上半日,吃过午饭,两个人便出了酒店。

  阳光很好,沿途随处可见正在修葺的庙宇,木雕屋檐下搭着高高的脚手架,有工人踩在架子上施工。

  博达哈大佛塔,当地人也称它为满愿塔、舍利塔。

  这是藏传佛教最重要的朝圣地之一,巨大的白色穹顶铺展在阳光下,金色塔尖耸起,四面绘着佛陀的眼睛,仿佛无论从哪一个方向走来,都逃不过那双安静而慈悲的注视。佛塔四周挂着经幡,一圈又一圈的信徒沿着佛塔缓慢行走,有人手持转经筒,有人低声诵念,也有人一步一叩首。

  据传,这座佛塔有“如意宝塔”之称,若心中有所求,便可以顺时针绕塔转上113圈,将愿望交给佛陀。

  霍凛揽住她的肩,慢慢往前走,“来这里有祈福许愿吗?”

  程砚说:“没有。”

  这并非她第一次踏足信仰浓烈之地,泰国、老挝、印度、还有离这里不算远的不丹,她都曾经去过。金碧辉煌的寺庙、香火缭绕的佛龛,人们虔诚地低头、合十、叩拜,将一生所求交付给神佛,亦有清苦的信徒跋山涉水而来,将那些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改变的事情,寄托在一盏酥油灯上。

  能不能如愿,谁又说得准呢?

  医院的墙壁所承受的祈愿,反倒更加直白。不必什么神圣的仪式,人也不贪心,不求功名,不求富贵,不求来日风光,只求身体康健这一件事。

  程砚转眸去看霍凛,他已经摘下了墨镜,塔身上的阳光耀得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
  灰扑扑的胖鸽子遍地都是,扑棱着翅膀在人脚边来回踱步。其中有不少中国游客,擦肩而过时,耳边不时传来熟悉的中文,南腔北调混在这异国他乡的语言里,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。

  程砚想买一包玉米粒喂鸽子,霍凛阻止她,低声说鸽子是天上的老鼠,携带的细菌不少,她才病毒感染生病,离它们远一点。

  石柱旁有很多猴子,歪着脑袋,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。程砚也看着猴子,想给它们一点吃的,但身上又没吃的可掏。霍凛直接掏了张大额纸币过去给猴子。

  程砚无言,“猴子怎么会花钱?”

  他说:“但有虔诚的人愿意为它们花钱。”

  那只猴子倒像是听懂了似的,伸手把纸币抓过去,转身便蹿上旁边的石阶。没跑几步,纸币从它爪子里掉了下来,恰好落在一个苦行僧脚边。

  苦行僧盘腿坐在那里,胡子邋遢,头发高高盘起,身上裹着褪色的布料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弯腰将纸币捡起来,笑眯眯地看向程砚和霍凛,双手合十,朝他们做了一个祝福的手势。

  程砚也下意识朝他点了点头。

  苦行僧从胸前的布料里摸索了一阵,不知掏出什么小东西,摊在掌心递到那只猴子面前。猴子伸手接过去,蹲在台阶上摆弄了两下,塞进了嘴里。

  第二天一早,他们搭坐小飞机前往博卡拉。

  霍凛托朋友找来辆越野车,印度领队看见车后倒也不客气,直接让人将他们新闻社的一部分物资搬了过去,说这样正好可以替本地团队的车减轻负担。不仅如此,他还把自己和凯莉一并安排进了这辆车。

  等霍凛坐进驾驶座,她也跟着上了副驾驶,“现在看来,是我们新闻社占你便宜了。”

  霍凛双手搭着方向盘,目光落在前方起伏的山路上,“知道就好。”

  博卡拉是世界闻名的山地旅游胜地,每年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徒步者和登山爱好者来到这里,体验滑翔伞掠过山谷,眺望喜马拉雅山脉,或者赶在天色未明时出发,去等一场鱼尾峰的日出。

  车子越往山里走,游客留下的痕迹便越少,坑洼的土路,路旁的房屋也越来越稀疏。他们此行要去的地方,并不是那些被游客熟知的徒步路线。

  车子停在一个半山腰的庙宇外,领队招呼众人下车,又让他们把氧气瓶和准备分给村民的物资都带上。

  “从这里开始走。”他指了指一旁沿着山坡往上的小路,“车上不去了。”

  一行人各自背好东西,沿着那条窄窄的山路往上走。

  山里的风比城里冷得多,程砚把拉链拉到最高,很快便走远了。

  霍凛坐在驾驶座里,降下半截车窗,静静点了一支烟,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往上走。

  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看见程砚工作,第一次是在游轮上,那时候的她和如今判若两人。满嘴跑火车,花样百出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仿佛什么都懂,什么都会。他觉得她聪明,甚至有些狡猾。

  路上,印度领队趁霍凛不在,同程砚闲话:“你们中国人应该喜欢去蓝毗尼,尤其是你们夫妻。那里可是释迦牟尼的诞生地,不少中国人从西藏不远万里来,就是为了在那里祈愿。”

  程砚听明白了他的意思,“中国人讲究心诚则灵。”

  领队点点头,又说:“你们中国有一个很有名的诗人。”

  “谁?”

  “仓央嘉措。”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念出这个名字,带着几分神秘,“一个很柔情、又很放纵的人。”

  程砚还以为他会说唐诗宋词。

  领队继续道:“我听过他的故事。他是宗教领袖,但舍不得他的俗世情人,因为他的爱情,治愈了他的灵魂。”

  程砚失笑,她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印度人讲仓央嘉措,更不知该如何解释,在中国那般漫长而繁复的文化里,一个人的情爱,从来不是简单的故事。

  这里偏僻,佛塔林立,几个小喇嘛在门口晒太阳默默诵经。霍凛掐了烟,走进去。

  程砚下山时,正值日暮,远远望见他立在那排经筒之前。

  赭红墙下,他一身玄黑登山服,侧脸为天光所照,明暗参半。金色经筒一个接一个自他掌下转去,如诵如祷。

  程砚恍在梦中,心口一阵痉挛。

  爱情可以治愈灵魂。而她总是彷徨无措,一只脚踏进又踏出,心一横,便不顾他的感受,转身就走。是他一次次迁就着她,一次次替她把那扇没关严的门重新推开。

  情爱落在纸上成诗,便成佳话传奇。可落到具体一个人身上,往往是犹豫、退缩、次次欲言又止,是铁了心又软下来的反复。

  他回头,清风明月般对她笑。

  深夜,窗外的山谷已经沉入黑暗,远处灯火,零星如萤。

  程砚依偎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“这里有滑翔伞,我想和你一起,坠入悬崖,穿越山谷。”

  霍凛轻抚她脸,无名指和拇指习惯性捏捏她热乎乎的耳垂,还没来得及说话,窗外传来细细的声响。

  雨来了,打在树叶上。

  霍凛说:“早几年就好了,我有滑翔伞证,可以带你一起。”

  她抬起脸,将唇轻轻贴上他的鼻尖,“医学每一年都在进步,我们去一趟纽约好不好?”

  他一言不发,手从她领口探进去,掌心贴上她温热的肌肤,垂眸凝她,那双眼里含着水光,盈盈欲滴。

  窗外雨声渐密,落在漫长的夜里。

  他捏着她的下巴,含咬住她,胸膛里潮水汹涌,激荡拍岸。程砚只觉身如浮萍,忽冷忽热,神思在他掌下化开,软得几乎挂不住。

  半梦半醒之间,她又见那座满愿塔。日光自塔尖倾泻而下,金色经筒一圈接一圈地转,转不尽,也停不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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