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凛双手合十立在那里。
他绕着佛塔徐行,自日出至日暮,一圈,又一圈,那条曾经受过伤的腿,在漫漫经行里显得格外沉重。
她想叫他停下来,可怎么都喊不出声音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1章
时晴时雨, 山风裹着潮气从谷地吹上来,衣衫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 头发吹得凌乱,鞋上和裤脚沾着泥。
折腾了这么些天,程砚觉得自己最狼狈、最丑的一面,全都在霍凛面前展露干净了。前些天还病恹恹, 眉眼憔悴,偶尔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, 她都有些不好意思。
凯莉不以为然, 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,“爱你的男人只会觉得这是你最美的一面,会觉得你很了不起。就像他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陪你。你不觉得这样的他, 也很有魅力吗?”
霍凛正在和印度领队以及本地团队的工作人员聊天。
他来这当着免费的司机,没有往日一丝不苟的矜贵。好些天没刮胡子, 下颌生出层淡青,身着简单的户外服, 登山鞋, 四周是粗粝的山风、泥泞的道路和简陋的车辆。他却不见潦草,反倒于那派光风霁月的气度里, 显见成熟男人的落拓与松弛。
程砚目视过去, “是有很帅。”
凯莉笑说:“工作终于结束了, 你们可以好好约会了。”
约会, 不了。
他们归心似箭,想早点回国看儿子。
回了酒店,程砚便忙着收拾行李。霍凛却好像不着急似的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 上前一步,自她身后将人揽入怀中。
程砚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,“你胡子该刮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应得漫不经心,下巴继续蹭着她颈肩,低声道:“你也该洗头了。”
程砚脸臊,又羞又恼瞪他,“不要你管。”
细雨沾衣,薄汗沾身,发尾还微微打着结,连梳子都不太容易梳开。本想着收拾东西,就去洗澡洗头的,谁让他偏偏这个时候靠过来。
她缩着脖子,转身推开他,愤愤道:“你快收拾,我要快点回国。”
他却笑着,慵懒着说:“怎么办?我突然不想回去了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。”
“你的同事们都说我是你先生,我们是夫妻,你要是把我留在这里,就是始乱终弃了。”
“他们才不会那么无聊。”
他们只是临时搭档的同事,常年在不同地方辗转,和形形色色的人短暂同行工作。他们不过是其中的一组,任务结束以后,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,谁还会特意记得这些。
对面的目光太安静。
程砚微窘,一时想自己辫子松散,是不是蓬头垢面,身上穿的是贴身的速干衣,下面一条防水登山裤,怎么看都和漂亮沾不上什么关系。更何况这几天一直在山里奔波,风吹日晒的……
他依旧看着,漆黑的眼眸富有攻击性,火烧火燎,她耳根发烫,别开脸去,手指忙碌地收拾着沙发上堆积的衣服。
霍凛笑说:“我们要先回去加德满都。”
程砚低首,“嗯。”
“回去宁城也要在成都转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加德满都回国的直飞航班其实还有一个,”他稍作停顿,语气低矮了些,“五个小时,港城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话音刚落,霍凛欺身近前,双手揽上她的腰,将人轻轻拢了过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,呼吸可闻,程砚不由自主地抬起脸。
他眉目含笑,悠悠道:“回去港城,我们先回卫城道休息几天?我知道你新闻社有差旅假,你可以线上办公。”
耳畔阵阵是心跳,程砚抿唇,理衣服的双手不自觉捂住了耳朵。
静了片刻,她小声道:“是要去卫城道的。”
霍凛望着她,拇指在她后背温柔地轻抚刮蹭,等着她的后话。
“你之前和我算帐,要我带走阿林、还有那鱼——”
不讨喜的话,只该咽入腹中,教她欲吐无门。
他直接缠住她淘气的坏舌头,修长的腿往前一抬,便将她压那墙面上,粗暴地吻着又觉得不够,单手将她托了起来,抱在了窗台上。
窗外是异国午后的天光,远处雪山静静横亘在天际。
他的话追着她唇舌,“瘦了,回去要好好补补。”
程砚支吾了声,慢慢睁开眼,双手托住他的脸,指腹从他下颌轻轻蹭过去,“你的胡子好扎。”
“回去就剃。”他湿润的唇落在她的鼻尖上,“你的工作,总有无休止的分离。”
程砚唇瓣翕动,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又被他轻轻含咬住。
片刻,他退开些许,“要不是你生病,也不会和我联系。”
她低垂着眼眸,鼻尖蹭着他立领上衣的领子,闻着他的味道,“可我填的是你的号码。”
“让我看看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程砚不明所以,赧然道:“看什么?我身上出了汗。”
他搂紧她,亲她的头发,单手往上拢,从柔软丰盈一路触到发尾,指腹穿过微微潮湿的发丝,将束在脑后的发绳解开,细致用手指帮她梳通头发。
程砚微微喘了口气,抬眸嗔他,“你刚还嫌弃我没洗头。”
借着天光,他瞧她的眉眼,又是答非所问,“你生日的时候,我没来苏黎世找你,你什么心情?”
是松了一口气?还是很失望?又或是压根儿没想起来这件事。
他眉宇间那道疤痕在日光下泛着一点白,额下的眼却格外温润。程砚被他这样看着,心脏都醉在水酒里。
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从前,有了Luca,这一生注定纠缠不清,可这并不意味着,那些发生过的事,她就能当作从未发生。可此刻,他们隔着千山万水,身在异国,那些原本被她咬着牙的坚定,全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,她心里翻覆不定,迫不及待想和他一起回去有Luca的地方。
她神思晕陶,像是被午后的天光晒得发软,实话实说:“那天你有和Luca视频电话,我听见了你祝我生日快乐。”
她知道他不会来苏黎世,正值新年,霍家有自己的聚会和安排,他身上也有一堆她不知道、却可以想象得到的事情。
年前的时候,江亭晚给她发过一封邮件。问她过得好不好,也为没有守住她的秘密向她道歉。
邮件里说,霍凛这些年,过得不轻松。车祸之后,他的腿伤一直很严重,辗转纽约治疗了很长时间。身体上的事情已经够难熬,可回到港城,还要面对董事会里那些日渐显露的不满。又说,霍凛年底已同霍家拆分资产,她也准备与霍易敬离婚了,并祝愿她和霍凛一家三口,一切如意。
酒店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处庄园里。
下山时,山路依旧狭窄,雨后的路泥泞不堪,走了没多久,他们便在转弯处遇见几个背夫。
从山上下来,背后负着沉重的木材。粗绳从货物上绕过,又勒在额头上,身体微微前倾,几乎整个人都被身后的重量牵着往前走。
他们在狭窄的山路上侧过身,让开位置,等车辆和行人过去。
到了机场,门口依旧有背夫等着接活。程砚和霍凛把身上剩下的卢比整理出来,给了一位年纪稍长的背夫,请他搬运行李。
他个子不高,皮肤被高原的日光晒得黝黑,额头上留着很深的勒痕,眼角沁出湿润,说了句他们听不懂的话。
有人坐着飞机来这里看雪山,有人背着行囊来这里寻找远方;而对这些人而言,山是顾家的路,是生活。
港城,卫城道,香樟垂荫。
阿林在前面跑,Luca就在后面追。
小家伙迈着两条短腿,跑得跌跌撞撞,手里还攥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毛球,嘴里不停喊:“阿林!阿林!”
猫跑起来轻巧得很,尾巴一甩,三两下便窜到香樟树树上,回过头,居高临下地看了Luca一眼。
“喵——”
Luca有被挑衅到,来了精神,仰着小脸看了会儿,伸出两只小手,抱住了树干。
谢蕴章正在廊下喝茶,“哎哟——”
付阿姨和朱姨也吓了一跳,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“小祖宗,不能爬!”
“不能爬这个呀!”
三人围着一个小人儿打转。
Luca已经抱着树干往上蹭了一点,小腿在半空蹬了两下,没能找到落脚的地方,又顺着粗糙的树皮往下滑。
谢蕴章把他往怀里捞,“祖宗,你爸爸妈妈要回来了,你可别受伤了,晚上吃饭都不安心。”
树上的阿林倒是悠闲得很,蹲在枝桠间,尾巴慢悠悠地扫。
程砚知道Luca被谢蕴章接来了港城。霍凛提前同她说过,程君实后来也发了消息来问她。她没有不同意,事实上,她也没有什么理由不同意。
傍晚,程砚略显尴尬地跟着霍凛上了楼。
柚木楼梯踩起来还是那样哒哒作响,响得她心口突突地跳,说不清是因为楼下有人等着他们收拾好下去吃晚饭,还是因为三年没回这房子,处处都显得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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