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凛听见门铃声,从浴室快步出来开门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。
他身上只围了条浴巾,发梢还滴着水,沿着胸腹间分明的肌理一路往下,没入腰间那条松垮的白色浴巾里。弯腰正要把地上的篮子拎起来,对面那扇门忽然又开了。
程砚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他站在门口,笑容瞬间绽开:“嗨,好久不见,霍凛。”
霍凛抬起头,视线落在她脸上,“好久不见,程砚。”
“你不冷吗?”
“还行。”
她身上还是那件正红色针织上衣,裹着纤秾合度的身段,衣摆扎进白色牛仔裤里,腰线收得干净利落。大概是在乡下跑了一个月,整个人比出发前清瘦了些。
程砚迈出几步,指着他手里的篮子,念了一段这几天倒背如流的广告词:“这只鸡生前是一只快乐的走地鸡,在山庄的竹林里散养了整200多天,每天的运动量比我大100倍,吃的是玉米粒和山泉水,住的是一线山景大平层。它短暂的一生唯一的目标,就是变成你餐桌上最香的那只盐焗鸡。”
霍凛静静听完,唇角逸出丝笑,侧身让开了门:“进来吧。”
“进去干嘛?”
“你把它的简历写得这么好,想立刻尝尝看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,要不要先穿个衣服啊?”
她略显不好意思,抬手指了指他,目光很守规矩地停在锁骨以上的区域。
霍凛低头看了自己一眼,像是这才意识到,轻轻笑了一下,“等我两分钟。”
程砚抿着唇笑,跟在他后面进屋,想起上次把兔子拖鞋带回去了。
某人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,“去穿你自己的拖鞋过来吧。”
她停住脚步,“我家热水器还没修好,我可以顺便来洗澡吗?”
他似乎想起了什么,只点了个头,便往卧室去。
霍凛换好衣服出来,她也带着洗漱用品过来了。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居家毛衣,袖口随意挽至小臂,将他身上那股平日里过于锋利的矜贵压淡,有几分温润的居家感。这间小公寓装修顶好,但比装修更撑场面的,是他站在灯下的样子。
他倚着桌沿,抬眸看她,“你喝什么酒?”
餐厅一整面墙嵌着恒温酒柜,玻璃柜门清晰映出一瓶瓶酒的轮廓,从香槟到威士忌,再到葡萄酒,陈列有序,和他客厅那一面书架一样。
“都可以。”
霍凛扫过酒柜,取出一瓶红酒,淡声道:“那你先去洗澡,我替你醒酒。”
“行。”
又一个多小时过去。
浴室门轻轻打开。
客厅暗着,只有餐厅中岛上方悬着一盏暖黄色吊灯,灯光从磨砂灯罩间落下,柔柔地拢住那张大理石台面,像在幽暗的公寓里点了一小簇温暖的篝火。
程砚循着光走过去。
那只盐焗鸡已经被拆得干干净净。
鸡皮色泽金黄完整,骨头剔去,腿肉与胸肉细细分开成小条,整齐码放在白瓷长盘里,盘边只点缀几缕翠绿的葱丝和半颗樱桃番茄,简单,却赏心悦目。
两只骨瓷碟,两双筷子,两副刀叉,边上搁着两杯红酒,酒液泛着深宝石红的光泽。
霍凛随意地倚在椅子里,手指拨着平板,听见脚步声,才抬起头。
她刚洗完澡,换了件乳白色针织长裙。柔软的针织料服帖地垂落下来,肩头微微滑开一侧,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,脸颊蒸出浅浅的粉,短发吹得蓬松柔软,干净又漂亮。
程砚开口说:“周老板应该请你去做宣传。”
“嗯?”
“同样一只鸡,刚才在篮子里的时候,身价大概白来块。”她认真端详着那盘菜,“现在被你这么一摆,我觉得它值两万。”
“这么高的溢价?”
“当然。包装决定价值。”
她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,杯壁映着暖黄灯光,笑意甜美,“霍先生,你很有生活情调。”
霍凛起身替她拉开椅子,等她坐稳,“那你试试看这酒配得上这鸡肉吗?”
程砚依言,低头闻了闻,又抿了一小口,酒液滑过舌尖,先是微酸,而后果香一点点漫开,没有想象中那么烈。
“怎么样?”
她认真品了半天,望着酒瓶,好奇地问:“哪一年的?”
霍凛报了个年份。
她点点头,“那我今天应该是有点暴殄天物了。”
霍凛抬眸,“为什么?”
“我喝不出来。”她很坦然,“就觉得挺好喝的,但好在哪里,我说不上来。”
程砚又抿了一口,弯着眼笑,“不过酒应该也不会介意吧。它等这么多年,总归是为了被人喝掉,不是为了被人研究。”
霍凛静静望着她,“对,你说得很对。”
中岛上方那盏暖灯落下来,她整个人都浸在光里,肌肤莹润,侧脸温静,柔软得像一团云朵。
他手里的酒杯还没有凑近唇边,人却已经有些醺然了。
程砚其实已经吃过晚饭,这一个月对盐焗鸡的味道也闻得够够了。她只动了没几下便放下筷子,安安静静地抿了几口酒,偶尔抬眼,倒是身旁那位,胃口颇好,不紧不慢地吃了不少。
也是很神奇,明明最初决定来港城,也不是想找他的,但怎么就这么巧呢?游轮上一别,原以为是萍水相逢的缘分,过了也就过了。谁承想,他偏偏是霍家的人。
她单手支颐,灯光映在眼底,轻轻唤他,“霍凛。”
他搁下筷子,拿起餐巾拭了拭唇角:“怎么了?”
“你生得这样好看,家里的兄弟姐妹,想必也都很出挑吧。”
霍凛失笑,她嘴甜,他一贯知道,此刻倒也有了几分兴致与她聊些家常。
他顺着她的话答:“我父亲走得早,我是独子。堂兄弟姐妹倒有几个,一个堂兄,一个堂弟,还有一个堂妹,另外还有个表妹。”
程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新闻里说,霍老先生有五个孩子。我还以为你们家每逢过节,得摆好几桌。”
霍凛抿了口酒,“没有那么夸张,小叔一直在美国,没有成家,也没孩子。姑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才又道,“大伯家一个儿子,叔叔家是一双儿女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她应了一声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嗯,你呢?你有其他兄弟姐妹吗?”
程砚摇头,“我舅舅是搞科研的,没成婚,我小姨……结了婚,不过一直没有孩子。”她又笑起来,“所以小时候,也没人陪我抢东西。玩具都是我的,零食也是我的,挺霸道的。”
她说得轻松,霍凛却眸色微顿,手中的高脚杯停在半空,酒液不再晃动。
他想起几个小时前,霍宛宛生日宴上,郑齐修始终陪在身侧,替她切蛋糕,替她挡酒,任谁看去,都是一副慈父模样。
霍凛缓缓收回思绪,抬眼望向程砚。
她已经站起身,不知是酒意上头,还是高脚凳的横杆踩得不稳,她脚下一虚。
霍凛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,扶住了她的腰。
她鼻尖离他的喉结只有几寸的距离,睫影垂落,像两片薄薄的蝶翅,静静覆在眼下。红唇微启,“不用你扶,我要回去睡觉了。”
他没松手,隔着一层薄薄的针织衣料,指腹轻轻摩挲,垂着眸,低声道:“你上次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。”
她仰着脸看他,“什么呀?拖鞋我上次穿回去了啊。”
“不是拖鞋,是别的。”
她笑,似有几分不耐烦的撒娇,“那你说啊?什么东西?”
“你洗澡时候忘记的,”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,又移回她眼睛里,“你忘记在架子上。”
她歪了歪头,乌黑的大眼睛有两汪狡黠的光,“是黑色的吗?”
他别开眼,喉结轻轻滚动,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说啊——什么东西?”
霍凛沉默了一会儿,提示说:“身上穿的。”
“身上穿的?衣服还是裤子啊?”她眼神瞟开,小声嘀咕,“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……难道是……”
她往前凑,又微微垫脚,几乎碰到他的下巴,呼吸里带着红酒微甜的尾调,“你碰了?该不会还帮我洗了吧?”
他松开了扶在她腰上的手,退后半步,把视线移到那盐焗鸡上,语气镇定:“阿姨收拾的时候帮你洗的,应该在你房间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程砚抿着唇,往前贴近了半步,“谢谢你啊。那我现在去你浴室再检查一下好了,免得我又忘了别的在里面。”
她说着就要侧身从他和中岛台之间的缝隙穿过去,发丝便拂过他的喉结,极轻极软的一缕,教人心尖发痒。
步子迈出去,手腕便被扣住了,霍凛一把将她扯回来。
她被他拢在中岛台和他的胸膛之间,高大的身影将暖黄色的灯光遮去大半,退无可退,只能仰起脸,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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