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垂下眼,“我知道,我没想讨什么公道。公道又换不回小姨。”
程君实看着她,欲言又止,用脚踢踢她,“去给舅舅倒杯酒来,喝了好睡觉。”
“就知道使唤我!把我当丫鬟。”
她嘴上抱怨,身体倒是很诚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,趿着拖鞋往酒柜走。
“以后你有孩子了,就可以使唤你孩子了。”
“你休想。”
第二天一早,程砚起床的时候,程君实已经出门了。
餐桌上搁着一个大红包,鼓鼓囊囊的,封皮上印着烫金的福字,底下压着一张便签,是程君实的字迹,潦草而有力,一看就是出门前匆匆写的:望早日当舅公。
程砚拿起红包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
她翻出笔来,在那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叉着腰的小人,又把便签端端正正地贴在他房门上。
今日倒是出了太阳,但依旧冷得刺骨。积雪在路边堆成灰扑扑的小丘,枝头的冰棱反射着碎光。
程砚和阿姨推着老太太在附近的公园散了会儿步。
老太太坐在轮椅上,裹着厚厚的毛毯,眯着眼看树枝上跳来跳去的松鼠,指着程砚叫了一声,“囡囡,看。”
程砚笑着应了一声,蹲下来,把老太太放在膝上的手,塞进毛毯里。
回到家,安顿好老太太,她收到霍凛发来的消息,说已经到纽约了。她换了身衣服,和阿姨交代了几句,就出了门。
霍凛这次出行身边没带人,一个人来的。程砚来敲门的时候,他刚洗好澡,围着一条浴巾就出来开门,头发还滴着水。
他一只手撑着门框,低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孩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几天没见,女朋友穿得跟企鹅一样,米白色的羽绒服裹到大腿,脖子上绕了两圈羊毛围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。
程砚推他进去,解开围巾和外套,紧身羊绒衫贴着纤秾合度的身段,腰肢盈盈一握。修长的双腿收在牛仔裤里,长靴一直没过膝下,衬得整个人高挑明艳。
她帽子还顶在头上,没摘下,埋怨道:“好久才开门。”
霍凛伸手将她拉进怀里,低头吻了上去。
她的唇还带着凉意,像冰箱里刚取出的樱桃,微凉,清甜。他的唇却是烫的,刚洗完澡的皮肤还蒸腾着热气。
冰与热撞在一起,她眼睫轻轻一颤,便阖上了眼。
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,掌心贴着她后背那道凹陷的弧线,将她又拢近了几分。赤足踩在她靴尖旁,水珠从他发梢滴落,洇在她肩上。
霍凛腾出手,摘了她那顶歪扭的毛线帽,短发失了束缚,蓬松地炸开,毛茸茸地蹭着他的下颌,痒意细细。
他偏垂下脸,重新衔住她的唇,舌尖轻轻一挑,便探了进去。
程砚受不住这样的热情,腰肢款款折下,脚下步伐不稳,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。
靴子跟细,刮蹭破了他的皮,滲出了血丝。
他吃痛地“嘶”了一声,松开她的唇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背,又抬起眼看她。
程砚睁开迷迷糊糊的眼,顺着往下瞥了一瞬,又移开,眨了眨眼,嘴里喃喃地先发制人:“谁让你一直抱着不放的,我的嘴也疼呢。”
闻言,霍凛抬手,指腹轻轻落在她红润微肿的唇上,缓缓摩挲了一下。
“我的错。”他低笑着说。
程砚哼了一声,往后退了几步,指了指卧室的方向,“你去换衣服,我打电话叫客房服务,大少爷细皮嫩肉的,给你贴个创口贴好了。”
霍凛失笑,顺势握住她的手,把人带进房间,“我没那么娇气。”
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鼓鼓的利是,放到她掌心。
程砚眼睛一亮,笑盈盈地扬起脸,“谢谢阿凛哥哥。”
霍凛唇角微扬,应了一声,去穿鞋穿衣服。
程砚无聊,趴在沙发上拆利是,“怎么都是港币呀?你人在纽约,不应该给我塞美元吗?”
衣帽间传来霍凛淡淡的声音,“不是还要回港城?留着回去花。”
时间还早,霍凛换了身衣服便和她一起出了门。这个时节,纽约也只有唐人街有过年的气氛,但那里人多,程砚暗想这位大少爷大约不会想去挤。
他从港城飞过来,行李带得不多。一件深灰大衣里头只叠穿了两件薄衫,走在零下的风里,手指很快就冻红了,看着竟有几分可怜。
程砚直皱眉,“先去买件衣服吧,冻死你。”
他搓了搓手,拉住她的手,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,掌心倒是温热,贴着她微凉的手背,“正有此意。走吧,一起去买。”
两人在酒店附近逛起来,大少爷花钱如流水,试过的只要合身便让人包起来。
程砚不理他,专心给舅舅程君实挑件新年礼物,羊绒围巾?袖口?皮带?衬衫?
霍凛从试衣间出来,身上换了件新买的厚呢大衣,整个人总算有了几分过冬的样子。
他走到她身后,瞥见她手里拎着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,“我不喜欢这个颜色。”
程砚拎着围巾转过身来,踮起脚尖往他脖子上比了比。深蓝色衬着他大衣的深灰,其实很好看,两色相映,沉静而分明,将他周身那股温润清贵衬得愈发端然。
她歪着脑袋端详,嘴角慢慢翘起来,“又没说是买给你的。”
霍凛也不傻,大约猜到,转头对着店员说再来一条,颜色一样的。
店员应声去取,程砚有些不解地看他:“你不是不喜欢这个颜色吗?还买两条一样的。”
霍凛说:“我不介意和你舅舅围一样的。外婆她们的礼物也从这里挑吗?”
程砚微微嘟唇,转身,“你自己挑你自己的啦,我会选。”
霍凛唇角带笑,上了三楼女装区,程砚跟上去,扯了扯他的袖口:“我不喜欢这个牌子,女装全是logo,穿出去一点都不低调。”
“那待会儿去隔壁。”
程砚还想再说,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。霍凛看低头扫了一眼来电,眉峰轻轻蹙起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趁他接电话的功夫,把两条围巾都付了钱,又动作利落地给外婆挑了一条手感软糯的羊绒披肩,给阿姨选了双保暖手套,都让店员一并包好。
霍凛挂了电话回来,神情凝重。他看了一眼柜台上堆着的购物袋,掏出卡递给店员,给了酒店名字和房间号,让品牌方直接送去酒店。随后自然地接过她已经买好的几个袋子,另一只手牵住她。
两人并肩走出店门,程砚侧头看了他一眼,他的侧脸线条比平时冷峻了几分,下颚微微绷着。
“出什么事情了吗?”她问。
霍凛回过神,转头对上她略带担忧的目光,眉头松了松,把那层凝重从脸上拂去,“公司有些事,但不着急。先逛逛,等会儿找个地方吃饭。”
“回酒店吃吧,你有公事也可以处理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在外面又闲逛了一会儿,就回了酒店。霍凛趁程砚去洗手间的功夫,拿起手机拐去书房拨了个电话。
那头正是半夜,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。
对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加掩饰的烦躁,“你最好真有天塌下来的事。”
霍凛单手叉腰,望着街对面那排覆着薄雪的屋檐,“郑齐修代笔的事,你替我查一查。我现在人在美国,暂时回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,“你那个姑父?”
“嗯,你在媒体圈打个招呼,看看有没有办法,把这件事处理一下。”
“行,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,便挂断了。
霍凛握着手机,眸色沉了沉。郑齐修这些年名声经营得滴水不漏,如今竟肯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找学生代笔,欠下的赌债,只怕已经不是小数目。
他正出神,身后的房门被拉开一条缝。
“霍凛?”
程砚探出半个脑袋,四下张望,又唤了一声:“霍凛?”
霍凛收回思绪,将眼底那抹沉色悄然敛去,转身朝她走过去。
“在。”
“你有工作啊?”她把门拉开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没有。”霍凛神色如常,抬手替她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,温声问:“叫客房送上来,还是去餐厅?”
程砚想了想,“去餐厅吧,那里能看见中央公园,可以赏雪。”
“好。”
简单吃过午餐,两人慢慢步行去了中央公园。
前一夜刚下过雪,整座公园覆着一层松软的白,湖面结着薄冰,枝头挂满晶莹的霜雪,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洒下来。
程砚买了一小袋坚果,拉着霍凛往树林深处走,“带你去喂松鼠。”
“它们冬天还出来?”
“当然呀。平时藏得可好了,下雪以后最好找。”
果然,没走多远,雪地里便窜出几个灰扑扑的小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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