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意_一把火烧云【完结】(34)

  程砚在车上给自己涂抹润唇膏,嘴唇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和味道。

  末了,她翻出手机看热点新闻,热搜榜重新洗过一遍,前几个小时还在发酵的消息,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首页铺满了娱乐新闻和商业资讯,仿佛那场风波,从未存在过。

  霍凛日夜颠倒,一下飞机,径直去了集团总部。

  霍易敬正在会议室。

  门还未推开,里面便传来什么东西重重砸落的声音。

  隔着磨砂玻璃门,依稀能看见有份文件迎面拍在两名高管脸上,纸页纷纷扬扬散了一地。

  门外秘书个个噤若寒蝉,见了霍凛出现,松了口气,又低着脑袋不敢多看,这位二少爷平日温和,可今天风尘仆仆,一身寒气未散,神情亦沉得厉害。

  霍凛阔步推门进去。

 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霍易敬立于主位,深色西装熨帖挺括,面色冷峻。

  他扫了眼刚进门的霍凛,又转眸看向会议桌尽头的人,“这种东西,也敢送到我这里?”

  话音落下,又一份文件被他丢回桌面,“都出去。”

  众人如蒙大赦,没人敢停留半秒,连散落满地的文件都顾不上收拾,匆匆退了出去。

  偌大的会议室,很快只剩下霍家兄弟二人。

  集团其他楼层正是一片新春气象,笑着派发开年利是,茶水间里也热闹。唯独顶层行政区,气压低得令人窒息,人人屏息敛声。

  霍易敬抬手松了松领带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他,“找我什么事?”

  霍凛视线扫过满地狼藉,开门见山:“郑齐修的赌债,债主是叔叔的人。”

  霍易敬缓缓转过身,眸光微沉,没言声。

  霍凛拉开椅子落座,声音平静,“郑老师欠谁的钱,本来都不要紧。但欠的是叔叔的钱,这件事就不一样了。”

  霍望景与霍易敬叔侄不睦,早已是霍家人尽皆知的事。可再怎么针锋相对,也犯不上为了一个郑齐修,费这么大的手笔。一年前游轮赌场的事,叔叔便借局设局,试探过他一次。如今故技重施,把郑齐修拖下水,挑拨起关系。

  一时缄默,霍易敬也重新坐回主位,“为了那个女孩子查的?她和郑齐修,看着也不像有什么父女情分。”

  霍凛说:“郑老师的那学生似乎和大嫂相识。”

  闻言,霍易敬轻轻嗤了一声,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,“真是查得够实。你查这些,是为了郑齐修,还是为了那个小记者?”

  霍凛淡淡回答:“更多的是为了霍家好。”

  兄弟二人隔着会议桌对视。

  霍易敬眼风掠过他,“霍凛,你最大的毛病,就是总愿意把人往好处想。”

  她若只是个普通女孩,又怎么会不声不响地接近霍家。纽约那件事是压下去了,但谁知道她突然出现在港城是要做什么。郑齐修的死活,她似乎压根儿不在乎。

  霍易敬起身整理西装袖口,淡淡丢下一句:“你这么认真的人,有时候别被骗了。”

  说完,径直走出了会议室。

  窗外维港天光明亮,高楼玻璃映着冬日的太阳。

  霍凛在会议室静坐着,想点支烟,但人又从机场出来,哪来的烟和打火机。

  ……

  程砚回港城那天,港城又落起了雨。灰白的天色压着海面,整座城市都浸在一层潮湿的雾气里。

  她拖着行李回到公寓,电梯门打开,郑齐修正站在门口。

  眼角带着一片未褪尽的淤青,嘴角还结着痂,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,眼底布满血丝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未合眼的憔悴。

  见她出来,他站直了些,嗓音沙哑,“怎么把锁换了?”

  程砚没回答,只低头输入密码。

  门锁轻轻一响,她推门进去。屋里静悄悄的,阿林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迎她。她朝猫窝看了一眼,空空荡荡,不由得回头望向对门,小家伙被阿姨接到霍凛那里了。

  郑齐修低着头跟进来,关上门,“回美国去了?”

  “嗯。”程砚放下行李,淡淡看了他一眼,“又去赌了?”

  “都出新闻了,你说呢?”

  “你现在画卖这么好,少赌一赌不行吗?”

  “画卖得再贵,也得画得出来。”他自嘲地笑,“现在画不出来了。新闻不是都写了吗?”

  “这些年在霍家捧着你,鲜花、掌声、名利一样不缺。”她轻笑着,声音却淡得发冷,“人一旦活得太顺,画笔就容易生锈。如今跌下来了,说不定反倒能画出点东西。”

  “程砚!你有没有良心,你对谁冷嘲热讽呢!”他瞬间怒火。

  他原本以为,天塌下来,至少这个亲生女儿会站在他这一边。

  “我现在落到这个地步,你一句安慰都没有,还在这里说风凉话?”郑齐修眼底的血丝都涨了起来。

  “需要我安慰你什么?安慰你输了钱?还是安慰你找学生代笔,被人拆穿?”

  郑齐修嘴唇动了动,偏过头去。

  “郑老师,这些事情,没有一件是别人逼你做的。”

  屋子里安静,窗外阴雨淅淅沥沥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。

  程砚转身去了洗手间,再出来时,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水珠。

  郑齐修一直站在原地,死死盯着她,目光从愤怒变成某种阴冷的猜忌。

  “你和霍凛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
  程砚抽了张纸,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,“没什么关系。”

  “又开始胡说八道!我就知道你来港城没那么简单,你先是哄着我,现在又去哄着霍凛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目的吗?霍家早就表态了,你小姨的事情就那么算了!”

  程砚淡淡看着他,“既然就那么算了,那我和霍凛是什么关系,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
  “程砚!那你有没有想过我!”郑齐修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!霍易敬这次就是在敲打我!我这些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,好不容易才有现在的一切,你非要回来毁了我!”

  “你这不是已经毁了吗?霍家碍于颜面,帮你收拾了烂摊子,只要你肯安分一点,过几年,这件事自然会淡。画家嘛,本就不急于一时。不都说嘛,活着卖不动,身后总有人替你抬价。”

  郑齐修脸色一点点白下去,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,嘴唇发抖,“程砚……你是在咒我?”

  程砚坐在沙发上,没回这话。

  好一阵沉默,郑齐修抓起桌上的书,狠狠摔在地上。

  “滚!”

 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,“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!滚回纽约去,你外婆和舅舅不是还活着吗?你不是有本事吗?滚出去!”

  他额角青筋一点点鼓起,“我管你是死是活,反正你也没拿当过父亲,我也没你这个女儿,你滚远一点!你真以为凭你,就能撼得动霍家?霍易敬是什么人?霍凛又是什么人?他们兄弟斗得再厉害,那也是霍家的人!”

  郑齐修冷笑一声,眼底尽是刻薄与讥讽。

  “你算什么?一个外人,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记者。还想借霍凛去对付霍易敬?程砚,你太天真了。”

  ……

  霍凛开车回来时,细雨连绵。

  街角昏黄的路灯下,程砚撑着一把黑伞,脚边放着行李箱,静静站在那里。雨丝斜斜落下,朦胧的水汽裹着她单薄的身影,远远看去,像一幅被雨打湿的画。

  霍凛心口蓦地一沉,打着双闪把车停到路边,推门下车,“怎么站在这里?”

  他接过她手里的伞,低眸打量了她一遍,见她身上没有淋湿,也没有哭,神色才稍稍缓下来。

  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  程砚低头,用鞋尖轻轻拨了拨路边积起的雨水,“郑老师让我搬出去。”

  霍凛眼底的温度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
  “东西拿齐了吗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猫呢?”

  “还在你家。”

  霍凛点点头,一手撑伞,一手拖着行李箱,带她往车门走,“先上车。明天再回来接阿林。今晚,先跟我回家。”

  一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  车窗外雨幕连天,雨刷划开玻璃上的水痕,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。程砚偏头望着窗外,神情安静。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也不想说些什么。反正,她是不会哭的。

  他所谓的家,是一栋有些年岁的殖民时期留下来的英式洋房。红砖灰瓦,尖顶烟囱,常春藤沿着外墙一路攀爬,细密的雨水顺着窗檐连成一线,檐下几盏壁灯映出柔和的光。竟与宁城记忆里那栋老洋房,有几分相似,钢窗蜡地,雨天里潮湿的草木气息。

  只是宁城的房子早就被郑齐修赌掉了。

  车驶入院中时,雨势骤然倾盆,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水声。

  佣人早已撑伞候在廊下,见车停稳便迎上来。两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石小径进门,纵然有伞遮着,脸上、肩头和裤脚还是沾了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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