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弯了弯唇,“她最近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孟见岳笑道,“一个人在波士顿,日子过得自在,比以前轻松。”
程砚重新低下头,把资料又翻了一遍。看着看着,她忽然把额头轻轻抵在文件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头疼。”她闷闷道,“这个霍易敬。”
孟见岳道:“我倒觉得,你还是先担心一下郑大画家。”
程砚抬起脑袋,趴在桌上,没接话。
也许她是冷心冷血的人,不太担忧郑老师,他赌输了钱,找学生代笔,被媒体曝光,被霍家斥责,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,她替他担忧什么?反而有些畏惧,如果有一天,霍凛知道这事,会怎么做呢?
如果当初飞去纽约的人是霍凛?
他是不是也会像霍文渊那样,用一笔钱买断一条人命吗?也会像霍易敬那样,用一家研究基金堵住舅舅的路?把霍家的体面和利益放在最前面,轻描淡写地将真相压下去?
或许,郑齐修有一句话没有说错。
霍凛,终究也是霍家的人。
霍家最可怕的不是权势,而是他们太懂人性。他们总能在你最脆弱的地方找到价码,然后彬彬有礼地请你签字。
郑齐修缺体面,霍家给了他画廊、展览、艺术版头条,让他从落魄赌徒变成大画家。林淮生一个华尔街精英,不敢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冒险,选择拿钱销声匿迹。舅舅程君实不贪财,但他放不下实验室里辛苦多年的心血。
茶室静了很久。
孟见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,推到她面前,“帮你开好的房间,随便你住多久。”末了,又笑道,“你这性子也是奇怪,霍凛那儿不好住?非跑出来住酒店。”
程砚把房卡收进口袋,抬起眼,笑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谁知道呢。”她耸了耸肩,“女人有时候,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”
程砚借口采访出差,在酒店住了几天,一直没有回卫城道。于她而言,带着行李箱,住在哪里都一样。
港城这么大,她原以为,这几天不会碰见霍凛。
没想到,加班回酒店那晚,电梯门缓缓打开,她一抬眼,便与那道熟悉的身影撞了个正着。
霍凛站在电梯里,也明显怔了一瞬。
他身边还有几个人。程砚认得,其中一对是闻斯臣夫妇,闻先生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男孩。另一位,则是在波士顿匆匆见过几面的黎竟衡。几人像是刚从楼上的餐厅下来,一边说着话,一边准备离开。
霍凛先一步迈出电梯。
程砚扬起唇,冲他挥了挥手,“嗨,好巧。”
黎竟衡、闻斯臣几人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,礼貌颔首,没有停留,很快便先行离开。
霍凛走到她面前,低眸看着她,“不是还在北城?”
程砚自然地挽住他胳膊,先发制人:“刚回来呀。倒是你,这么晚还在外面应酬?”
霍凛看了眼她挽着自己的手,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。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他见她还背着包,缓声说,“这么晚还能在酒店碰见你。今晚有会议?还是在这边采访?哪个厅?”
程砚摇摇头,“结束啦,刚送人下楼,正准备上楼去取行李。”
“是吗?”霍凛眉头微蹙,“又是上次粤海那位周老板?”
程砚瞪他一眼,“干嘛?查岗吗?是新加坡的孟见岳先生,你认识吗?他最近在港城。”
“倒是听说过。”
程砚心里轻轻啊了一声,这人怎么谁都认识。
她略显遗憾道:“不过白跑一趟,人家没答应。我们这种小杂志,人家估计连名字都记不住。”
霍凛淡淡笑了笑,“孟先生是新加坡人,没听过很正常。刚才那位是闻斯臣,他太太曲凝和你们常主编是朋友。真要论起来,《瞬市》在港城可不是默默无闻的小刊。”
程砚正想告诉他,常潇然已经准备离职,不远处忽然有人用粤语叫了一声霍凛。
循声望去,两人正朝这边走来。
郑齐修抬眼看见程砚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神色也僵住了。
程砚默默松开霍凛的手臂,却被他反手握住,牢牢收进掌心。
“姑姑。”他微微颔首,目光又落向郑齐修,“郑老师。”
霍安澜一身香家套装,妆容精致,挽着郑齐修缓步走近,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一扫,意味深长地笑。
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上下扫了眼程砚。
裙子和外套是近几年才崭露头角的英国设计师品牌,剪裁干净利落;鞋子普通到看不出品牌,手里倒是拎着一只经典款托特包,塞得鼓鼓囊囊,电脑露出一角。身上没什么首饰,唯独锁骨间坠着一条日本品牌的小灯泡项链,带钻,珍珠莹润,但实在撑不起场面。
“阿凛,难怪这半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。”她望向霍凛,“遇见了,也不给姑姑介绍介绍?”
霍凛没有避讳,神色坦然。
“程砚。”他侧眸看向身旁的人,眼底笑意缓缓漾开,“我女朋友。”
程砚微微一怔,原以为他多少会顾忌霍家,顾忌郑齐修在场,没想到竟介绍得这样直接。
她朝霍安澜轻轻点头,“您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霍安澜笑着,“我是阿凛的姑姑,这是我先生,郑齐修。”
程砚望向神色明显有些不自在的郑齐修,唇角轻轻弯起,“郑老师,久仰。您的画,我一直很喜欢。”
郑齐修勉强扯出一丝笑意,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霍安澜目光重新落回霍凛身上,“什么时候的事?瞒得倒严实,家里一点风声都没有。”
霍凛轻轻捏了捏程砚的手,神色从容,“刚交往不久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霍安澜失笑,“前阵子你妈妈还跟我念叨,说你是不是终于开窍了。”
她看向程砚,“程小姐在哪里高就?”
“瞬市。”
“财经媒体?”
“嗯。”
霍安澜点点头,“难怪说话做事都这么利落。阿凛眼光一直不错。”
程砚客气一笑,“您过奖了。”
霍安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偏头问郑齐修:“对了,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想找家合适的媒体做专访吗?我看《瞬市》就不错。财经刊物,分寸也好,不像娱乐媒体那么爱捕风捉影。回头做个专访,也顺便把外头那些闲话澄清一下。”
郑齐修轻咳,呼出一口气,摆手,“不合适,低调一点吧。”
程砚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轻轻别开了眼。
霍凛眸光淡淡掠过郑齐修,又低头看向程砚,声音温和:“不是还有工作?”
程砚点头,“嗯,有的。”
霍凛朝霍安澜两人微微颔首,“姑姑,郑老师,那我们先走。”
他牵着程砚的手,重新朝电梯走去。
电梯门缓缓合上,程砚从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里,看见郑齐修僵直的背影,脚步略显木讷地跟在霍安澜身侧往外走。
“以后找个正式一点的机会,再介绍。”霍凛的声音,从头顶缓缓落下来,“等你做好准备。”
程砚心里冷笑,笑的是自己。
她掀起眼帘看向身边的男人,他似乎一直在默认她和他最后会走在一起。
可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
那次退烧以后,她走出卧室,才发现衣帽间已经挂满了她的衣服,浴室里多了一整套她惯用的洗漱用品,就连床边,也安安静静放着一双属于她的拖鞋。好像她不是借住了一晚,而是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。
她不喜欢,不习惯。
那样的认真,那样的笃定,反倒让她生出一种无处安放的惶然。
休息了几天,她就借着陪常潇然去北城出差,一连离开了将近两个星期。这期间,两人照旧通电话。只是每一次,她都让自己显得很忙。
霍凛见她出神,没言声,低声问:“几楼?我陪你上去拿行李。”
程砚回过神来,伸手抱住他的腰,晃了晃,“不用啦,你不用陪我上楼,我同事还在楼上,你跟我一起上去,多尴尬。”
她说着,抬手按下停车场楼层,仰起脸望他,“车停在哪层?我收拾好就下来找你,好不好?”
霍凛眯了眯眼,像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推脱,“楼上还有很多同事?”
“没有很多。”她眨眨眼,“就一个,我们一下飞机就拉着行李来酒店了。”
她细细解释:“你以前因为陆小姐的事情上过那么多新闻,港城谁不认识霍先生。我可不想以后天天被同事追着问八卦。”
霍凛望着她,沉默片刻,“好,我在车里等你,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她踮起脚,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电梯门又在一楼打开,程砚推他出去,门缓缓合拢时,冲他挥了挥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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