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君实请人给付阿姨重新办了签证,出了月子便一直让她帮着照看孩子,否则光靠程砚一个人,根本应付不过来。好在华京每天上班,晚上回来还帮着搭手,她才能勉强睡上几个整觉。
可即便这样,程砚还是觉得憋得慌。久而久之,她都快忘了从前一天到晚究竟是怎么过的。天天嚷嚷着要出门上班,去帮华京打下手画图也好,去附近的新闻社找点事做也好,反正就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了。
程君实被她吵得头疼,挥挥手:“去去去,孩子有付阿姨。”
这日,程砚趁着Luca午休,有付阿姨照看着,和护工带着老太太出门去了趟书店,又去湖边走了走。
苏黎世的春天来得慢,湖面的冰彻底化开,风带着料峭的寒意。沿湖不少人捧着咖啡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
程砚看了眼时间,让护工先陪老太太回去,自己一个人溜到附近买了个汉堡和炸鸡,搭配一杯可乐,坐在湖边,慢慢啃。
毕竟还在母乳喂养,付阿姨天天念叨这个不能吃,那个最好也别吃,恨不得把她每天入口的东西都列成一张清单贴在她的脑门上。
她舔了舔指尖沾上的酱汁,最好别吃,那就是可以少吃,那偷偷吃一顿,应该也是没关系的。
回了家,没想到程君实早早下班回来了,Luca正躺在程君实腿上,小腿一蹬一蹬的,咧着还没长牙的小嘴,冲她笑得口水直流。
程君实瞥了她一眼,哼道:“出去偷吃了?”
程砚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,凑过去看儿子,“偶尔啦,而且我要上班了,总不能一直母乳,也该慢慢断了。”
程君实说:“你身体完全恢复好,再去上班也不迟。”
“早就恢复好了。”程砚撇了撇嘴,“再这么下去,我都要和社会脱节了。”
四月,纽约,樱花与玉兰开得恣意,时晴时雨,河岸边游人如织,步履悠闲。
霍凛做了第二次手术。
纽约最馥郁的春意全在窗外了,花枝舒展,繁花压满枝头,阳光落在层层叠叠的花影间。
春天来得这样好,可他大半时间仍躺在病床上,隔着一扇玻璃,春无声无息地盛开。
谢蕴章怕他闷久了,心里憋出什么毛病来,电话里斟酌了许久,小心翼翼地问:“要不要找个心理医生聊一聊?”
霍凛低低笑了一声:“就是累了些,心理能有什么问题。”
谢蕴章哪里是担心他脸上那点疲惫。
他在人前依旧温雅从容,话不多,脾气也一如既往地好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看得出来,他心里的思绪太沉,只是表面功夫足。
这段时间,他和霍易敬虽然人在纽约,港城这边却并没有闲着。兄弟两个一个比一个果决,动作雷厉风行,集团里的人事、股权、旧账,大刀阔斧的清理。霍安澜每天都打电话来抱怨,说霍凛什么情面都不顾了。谢蕴章听着,只觉得心惊。
第二次手术是成功的,医生从霍凛腿上取出了部分内固定物,又对受损的韧带做了二次修复。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,他可以重新站起来,可以拄着拐慢慢走上一段路,只是左腿仍不能久站,也不能快走。
医生说得含蓄,日常行走不会受太大影响,但运动机能恐怕很难完全恢复到受伤之前。
霍凛听得懂,他这条腿,以后阴天下雨会疼,走快了会看出痕迹,跑不得,跳不得,那些攀岩、登山之类的运动,更是与他无缘了。
康复期,他每天在康复室里待的时间比医生规定的多出一倍,汗湿衣裳,也不肯歇。
康复师有一次实在忍不住,问他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狠。
霍凛笑说:“得早点重新站起来。”
离开纽约的时候,又是一年秋天。
他弃了拐杖,步履如常,恰好收到一份合作伙伴的婚礼邀约,地点在宁城。霍凛洗出一份好心情直飞宁城,同行的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。
婚宴热闹非凡,新郎新娘很年轻,但已经有一个四岁的女儿,这场婚礼办得隆重而盛大,他们曾经分开,兜兜转转几年,重新走到了一起。
是一场迟了许久的、却终究圆满的礼成。
宁城的秋天来得晚,不见萧瑟,梧桐树沉沉地绿着,在路两旁铺开去,延绵成一条绿色的长廊。
程砚戴着墨镜和帽子,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在街边。
程司南已经一岁,正是学走路的时候,不肯老老实实待在车里,没走几步,便在车里扭来扭去,伸着两条小胳膊非要下来。
程砚拗不过他,只好把他抱出来,抓着她的手,一步一晃地往前挪。
他穿着一身小小的背带裤,头上扣着一顶帽子,两条腿还不大听使唤,走得歪歪斜斜,没几步便要往旁边栽。
“慢一点。”
程砚跟在旁边,弯着腰护着他,生怕他一个踉跄摔下去。
她也有好些年没回来宁城了,除了街道两旁这些熟悉的梧桐树,城市早已悄悄换了模样。许多店铺不见了,许多建筑也变了样。
走了没几步,前面的人渐渐多起来,程砚便牵着Luca往回走。
小家伙却不肯,正是刚学会走路的时候,哪里都觉得新鲜。见妈妈要带他回去,立刻瘪了嘴,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,脚还往前蹭,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:“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“走不动了?”程砚蹲下来,笑着哄他,“那我们回家睡觉,好不好?”
Luca摇头,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蹭着走。
程砚被他磨得没办法,只好一手推着车,一手牵着他,继续沿着梧桐树影慢慢往前走。
不一会儿,起了风。
方才还晴着的天,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厚重的云,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梧桐叶被风翻动,簌簌地响。
付阿姨抱着一件薄外套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小夏,给司南套上吧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风有点凉,怕是要下雨了。”
程砚接过衣服替他穿好。其实也没走多远,几百米的距离,Luca刚学走,她一个人也不敢带他走远。更何况,郑齐修还住在这附近。程砚有意避着他,带着孩子万一碰上,谁知道会不会说漏什么。
她蹲下身,伸出手指了指天,对着Luca商量,“我们回去了,好不好?马上要下雨了。”
小家伙偏仰着头看天,嘴巴翘得老高,恋恋不舍,两条腿不肯动。
付阿姨说:“我来抱孩子吧——”
话音未落,豆大的雨点就滴落下来,啪嗒一声,滴在Luca的脸上。小家伙一愣,开心地笑,伸着小手去接雨。
程砚慌忙将他一搂,“阿姨,你推车,我来抱。”
她把Luca从地上捞起来,小家伙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小手还往雨里伸。
“小坏蛋。”她轻打他的屁股,不顾他挣扎,佯装生气,“不想回家也得回家了。”
雨一下子密了,梧桐叶兜不住,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落。
程砚抱着他跑了起来,Luca被她颠得呵呵直笑,以为是什么好玩的游戏,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。
老太太没等到回宁城度过最后的时间,葬礼也办得很低调。程家早早便移居国外,在国内本就没什么亲戚,这些年也鲜少与人往来。所以除了几个旧识,也没有惊动别人。
还是最初的老公寓,当年也没卖,早几年借给了法国人,后来租客搬走,老太太料想以后总要回来养老,便没再借出去,一直空着。
如今程砚他们回来,临时请人将屋子里里外外重新打扫一遍,通通风,换上干净的床品,才重新住进来。
程君实把老太太的照片摆好,案上供了鲜花,又点了香。
程砚抱着Luca进来,肩头沾了些雨水,外套也湿了一小片。
“怎么淋到了?”程君实赶紧走过去,接过Luca。
“刚走到楼下就下了,没淋多少。”程砚摘了自己和Luca的帽子,拨了拨头发。
Luca扭着身子要下地,程君实也随便他,任他在地毯上爬一会儿,或者扶着沙发,摇摇晃晃地绕着走。
程砚站在一旁看着老太太的照片,霎时有些恍惚。
不知是不是经历的事情变多了,人的悲欢变淡了些。老太太身体每况愈下,他们心里早有准备,该担心的担心过,该难过的也都难过过。如今面对她的遗像和在地上蹒跚学步的Luca,反而没有太多大起大落的情绪。
生死之事,原是这样,来时惊天动地,去时悄无声息。
窗外大雨倾盆,哀伤地落着,白花花地溅在露台和屋顶,又活泼地跳起来,哗啦啦地响。
Luca不知何时已经爬在落地窗前,两只小手扒着玻璃,脸贴得近近的,盯着露台上溅起的水花看得入迷。
一场骤雨,将霍凛留在了郑齐修的画室。
郑齐修见他望着连绵的雨幕,左手给他倒了杯茶,状似随意地开口:“我和夏夏也一直没联系,你知道的,我们关系不好。这一年也就孟先生那边卖出去一幅画,给我汇过一笔钱。我问过孟先生,他说他和夏夏其实也没联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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