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家伙只回头瞥了一眼,认出屏幕里的人,咧嘴笑了笑,便又转过身去,继续玩自己的。
“宝贝,臭宝贝,Luca,司南,程司南!”程砚不死心,又连着喊了几声。
华京笑一声,“算啦,Luca不是很想你,他现在只想着玩呢。”
程砚看着屏幕里那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,心里又惆怅又好笑,“现在看来,不想我倒是件好事。要是寸步都离不开我,才真叫人头疼。”
华京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“霍凛呢?还和你住在同一家酒店?”
“不知道,好几天没见了。”她摇头,“我明天的飞机回苏黎世。Luca先跟你住一阵子吧。我如果现在就去接他,我怕……”
谁知道霍凛会不会顺藤摸瓜,她心里乱得厉害,一件事横在心口,不上不下,连呼吸都觉得不顺。
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。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,却已经忍不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。悬而未决的滋味,怕这怕那,左也不是,右也不是,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。
原来一个人一旦有了软肋,就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
简单收拾完东西,程砚便去了酒店顶层的餐厅。
餐厅与露天泳池之间隔着一座不大的空中花园,低矮的绿植沿着石径铺陈,间或有几盏庭灯亮起。餐厅里已坐了不少客人,水烟袅袅地升起来,混着果香,在灯影里缓缓散开,缭绕出一种慵懒而奢靡的异域气息。
她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份意面和牛排。
正值日落,绵延的霞色铺在海面,游艇静泊在港湾,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沐在晚照里,玻璃幕墙映着流光,与海岸线上次第亮起的灯火交相辉映。
程砚安静地望了一会儿,竟觉得这样的黄昏有些不真实。
同样是中东,同一片穹顶之下,有些地方炮火连天,难民流离失所,满目疮痍。而这里,海风温柔,霓虹初上,他们坐在露台边喝酒、抽水烟,悠然惬意,谈笑风生。
一隅天堂,一隅人间。
服务员将意面和牛排送上桌,又放下一瓶白葡萄酒和两个高脚杯。
程砚微微一怔,正要开口询问,泳池那头走来一道身影,熟悉得教她心口一紧。
他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,腰间随意系着带子,脚下踩着拖鞋,发梢还往下淌着水珠,额前湿发垂落半遮眉眼,显然刚从泳池上来。
霍凛走到桌边,给服务员递了张小费,拉开她对面的椅子,泰然落座。
程砚目视着他,“我要吃饭。霍总如果想喝酒,可以去别桌。”
霍凛没言声,伸手拿过酒瓶,倒上两杯酒,推了一杯到她面前。
程砚看着那杯酒,没碰。
这几日见不到他,她渐渐放松了戒备,以为他大概已经离开了多哈。
今晚是她第一次到酒店顶层用餐。之前为了避开他,除了早餐会在酒店里匆匆吃几口,其余时间一结束工作,她便和诺姆在外面解决晚饭,宁肯多绕一段路,也不愿回来得太早。
她自以为算无遗策,却不想,他在这里等着她。
霍凛饮了口酒,淡笑着,“你吃你的,我不会打扰你。”
程砚确实饿得厉害,会议期间供应的餐食大多是中东口味,她实在吃不惯,几天下来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。可如今他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地摆出一副非要和她谈不可的架势,她胃口消了大半,心里又慌又烦。
她拿起刀叉切牛排,心擂如鼓,手上没什么力气,刀刃在瓷盘上来回划过,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。
霍凛看了一会儿,倾身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刀叉。
两人指尖猝然相触,程砚如遭电掣,立即缩手,抬眼看他:“你干什么?”
“怎么一惊一乍的?”霍凛又笑,“我帮你切,你先吃意面。”
程砚一口气堵在胸口,差点没当场骂出来。
偏他笑得那样坦荡自然,倒显得她反应过激,草木皆兵。她咬住下唇,按下突突起跳的心,瞪了他眼,拿起叉子去卷意面。
海风又起,拂过露台,烛火在玻璃罩里微微摇晃。
他优雅从容地切好牛排,推到她面前,又端起酒杯,浅酌一口。
两人皆不言语,像是隔着窄窄一张餐桌,进行无声的对峙。他步步紧逼,她节节败退,攻守之势早已分明。
那双眼在灯影深处沉沉地笼着她,她食不甘味,连意面和牛排在舌尖是什么滋味,也全然分辨不出。
可即便如此,她也继续一口一口地吃着,机械地咀嚼、吞咽,总比开口和他说话强。
霍凛由着她耗,静坐相陪,偶尔抿一口酒,偶尔偏首望一眼城市的灯海。
他在这里耐着性子等了足足四天,就是不愿影响她的工作。
每天他坐在一楼的咖啡厅里,看她与同事早出晚归。只是她一进酒店便显得拘谨,习惯性四下张望,连等电梯时都绷着肩,生怕电梯门一开,就与他迎面撞上。
霍凛始终想不明白,她为什么这样怕他。
明明他才是被丢下的那一个,她是风过无痕,抽身得干净利落。于他,却是刻舟求剑,念念不忘。
人说情不敢至深,恐大梦一场,可他连梦都不敢醒。她倒好,见了他如临大敌,恨不得避之唯恐不及。真是讽刺。
半小时过去,他湿漉漉的头发都已自然风干,她却还垂着眼,拿叉子拨弄着盘里那点早已凉透的意面,翻来覆去,偶尔才挑起一点送进嘴里,味同嚼蜡。
霍凛抬手让服务员添一份甜点,又替她续了杯水。
“吃不下就别吃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喝点水。”
程砚知是躲不过了,索性放下叉子,拈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拭净唇角与手,这才抬眼,坦然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霍总,想聊什么?”她目光清凌凌,“我吃完饭还有工作,五分钟,够吗?”
“你从前不这么叫我。”他微微歪头看她,眸光幽沉。
程砚呼吸微滞,听见自己心跳如雷,“霍总,我们分开三年了。以我们现在的关系,我这样称呼你,很正常。”
他又缄默,一味凝视着她。
程砚别开视线,去看桌上那簇烛火。火苗瘦怯,颤颤地立着,有几分死撑的倔强。
静了又静,她低眸看表。
他也跟着看向她腕上那条纤细的银色金属表链,忽而低声道:“三年了。你就不想问我,这三年怎么过的吗。”
“你有你的日子,我有我的。”
她说着便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包,“谢谢霍总的晚餐,五分钟到了。”
程砚转身要走,手腕被一股温热而熟悉的力道扣住。
她浑身一僵,没有回头。
他仍坐着,五指像铁箍一样锁在她腕间,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沉戾悍然。
“坐下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游泳属于低冲击运动,医生一般也会把游泳作为康复性运动之一。
第49章
程砚用力抽回手, 坐回原位。
多哈的夜燥热,她穿了件无袖的连衣裙,料子轻薄, 贴着腰身,利落,正式。脸上还挂着白天未卸的淡妆,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, 被夜风撩起几缕,飘飘荡荡。
全然不是当年在港城的模样。那时的她穿得俏皮轻快, 短发齐颌, 笑眼弯弯,浑身是鲜亮的光。如今眉眼依旧如画,却隔了一层凉玻璃, 冷冷淡淡,叫人再难靠近。
三年光阴像一条河, 把她渡去了对岸,灯火通明, 自成一派天地。他还站在原地, 浑身湿透,一步也迈不过去。
程砚缓了缓呼吸, “霍总, 还有什么事情吗?”
霍凛似冷笑, “你为什么从见到我开始, 就一直想着走?三年前,你不是落落大方地和我说再见吗?”
“因为我很忙,我们也不是需要叙旧联络的关系。”
“那是什么关系?”
程砚低垂下眼睫,沉默着。
他盯着她, 语气不善,“老死不相往来吗?好歹我们在一起过一年。一夜夫妻还有百日恩,更何况一年。”
“大家都是成年人。”她开口说,“你的时间很宝贵,一分钟进账的钱,大概就是普通人辛苦一辈子都挣不到的。我也一样忙,有自己的生活,也有自己的事业。”
他注目于她,目光幽幽,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”她抬眼看他,认真说,“我们都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过去的人和事上。”
“时间是很宝贵,但我的时间我自己做主,浪不浪费,也轮不到你替我定义。”
程砚抿住唇。
“前几天机场里看见我的时候,脸都白了。”他又说,“现在坐在这里,连看都不敢看我。”
她抬手,将被夜风吹乱的长发拢到耳后,神色冷淡,“我很累,工作也很忙,脑子里实在装不下这些不重要的东西。所以我选择性地屏蔽了你。”
话说得很狠,可霍凛像是已经有了免疫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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