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“哦”一声,漫不经心的:
“我在想,该给母亲送什么礼,毕竟你与孩子的名分都有她的功劳。
虽然她不大喜欢我,但万一她喜欢这个孩子呢,都说‘隔辈亲’嘛,等孩子落了地,她可能会来看几次。”
砚归跪坐在她身边,低头,静默,手还在腹部拢着。
陆折闲扯扯他的袖角:“诶,你想想,送什么好?”
唱戏的,多少会点交际,她以前还在锦和班后院打过牌,不过不是跟砚归,是和砚归那十四五岁的师弟锦缠。
砚归没有母亲,不知送什么为好,大概送什么,陆大人都不会接受。
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缄默不语,陆折闲也在想事,想的却不再是礼物了:
“我突然想到头回见你的样子,那个时候你那么……”
当时锦缠一曲名动京华,陆折闲某个朋友邀她一块儿找人家打牌聊天。
她接到信时正在酒楼醉得迷迷蒙蒙,二话不说就赴约。
好长相在她们那个层次里泛滥成灾,陆折闲很想知道,朋友指名道姓也要见的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
名伶都爱使点小性,得候着,班主伺候她们茶水,等锦缠姗姗而来。
陆折闲等上许久还不见人,打算甩脸走人,抬眼,隔着半开的院门,看见二人相谈甚欢地缓步走来。
其中一个容貌华艳,蹦蹦跳跳地一会儿入画一会儿被院门遮住。
另一个谦和恬静,始终微侧着头望着同伴,时不时示范两句唱词,婉转缱绻。
对方学完,他就笑,春色涟漪。
班主准备收拾茶水,陆折闲又不走了,直勾勾盯着,问:“刚刚那个唱曲的就是锦缠?”
她朋友说不:“那是锦和班上一届的头牌砚归,他红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和母亲吵架呢。”
陆折闲没听清,惊怔地看着对面二人离自己越来越近,心跳盖过等候的焦躁,脑中尽是那双手,精致瓷白的手,在阳光底下如此细腻。
她下意识想,砚归的手,在牌桌上会是什么模样。
临了,砚归接过锦缠脱下的外衫,拢在身前,注意到屋内几人,微微欠身,目光与她相交一瞬,随后回避,顺势将外衫搭在肩上,离去。
锦缠进来和她们玩闹,她让人家往旁边稍稍,挡着她视线了,班主和锦缠听完直乐。
那局牌她打得心不在焉,她留下金锞子,不玩了:“方才那个,怎么不来?”
班主道:“他技不如人,扰您兴致。”
技不如人?她想,不过是个借口。
“方便接触一下吗?”
话音刚落,她朋友捂住她的嘴低声骂她:“你别散德行了他们不干这个勾当。”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着把她拽走。
第二日,她准时到台下守砚归的戏。
“那么……什么?”他的问句阻断她的回忆。
一刹那,戏台上光彩明丽的粉墨面容褪色了,渐渐淡化成如今活生生又了无生趣的脸。
陆折闲的“那么冷然”卡在嘴边咽回去,书本知识发力了,人家如今状态不好,不要提过去。
“那什么,我去库房看看有什么好送的。”
她绕过砚归下地,整个人带着彻夜未眠的亢奋和飘忽,手探出来稳了稳身体,绣莺这时站在门外:
“主子,有位大人特来求见,说是商议正事,已在前厅奉茶,您看?”
找她,还能有正事?她倒是好奇:“哪位大人?”
“……”绣莺不回答。
“哪位大人啊?有什么不能说的。”话音一落,陆折闲如梦方醒,“哎我!”
她跨出门,凉风兜头贯过来,把她吹明白了,她迅速合拢门,看见垂首而立的绣莺,疾步向外走,低声问:“崔府丞?”
绣莺跟在后面说是。
陆折闲向后瞟:“千万别让侍君到前厅,知道不?”
绣莺连连应答,拉住一个二等丫鬟吩咐她看紧侍君,跟陆折闲会客。
崔府丞眼眶下的青黑不减,缠绕的白布却没了,露出常年握笔,带着薄茧的手。
陆折闲向她行礼,她目光如刃,薄薄地刮过陆折闲面上的故作从容。
“陆姑娘今日气色不错,想必昨夜睡得安稳。”
这声音扎实了往她脑袋里挑,陆折闲还没寒暄,她便单刀直入,很遗憾道:
“可惜某昨夜翻查旧档,见有几处疏漏,辗转难眠。”
陆折闲没睡觉,一大早又见官,心脏跳得像受惊的兔子,仍挂着混不吝的笑:
“府丞大人日理万机,还为我那点小事费神?”
“小事?”崔见景的尾音上扬,“坊间攒典递来的文书,某恰好看了一眼,陆姑娘这契书,写得颇有童趣。”
“童趣?我这点儿文化,还值得崔探花您专程跑来嘲讽一通。”陆折闲面色不虞。
崔府丞冷了脸,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掸:“其中缺了多少道手续,你心里清楚。”
她略略侧首,目光越过陆折闲肩头,仿佛能透过前厅的门墙,望见正屋里那个人。
“陆姑娘,若有人拿他从前的事来做文章,他究竟算你的家仆,还是算你私藏的罪产?”
陆折闲被怼,抱着手臂:“罪产?他犯了什么罪?还有,他怎么突然无家可归了?好难猜啊。”
冬日,叶子被剥个干净,枝杈瑟瑟发抖地在天空袒露,风从粗粗细细的树枝间刺过,带起尖啸的哨音。
崔府丞拨弄茶盖,放下:
“你在质疑顺天府。”
“不不不,您可别给我扣帽子了。”陆折闲不急不缓地和她推拉。
“第一,他没吃过官司,您能在案卷里翻出他半个字的罪状吗?没有吧,您这俩字纯吓唬人呢?
“第二,戏班子查封,是因为班主,不是因为他,第三……”
她竖起第三根手指,在崔见景面前摇了摇,摇完了,往袖子里一揣:
“大人,您说我没有慈悲之心,可我认为,我愿意替他去跑那些不体面的路子,这事儿本身,就已经够慈悲了。”
靠茶盏示威是她们文人的爱好,陆折闲才懒得把手贴到茶杯上,搞得手心滚烫手背哇凉。
崔见景公事公办道:
“可这世上除了有罪无罪,还有一种说不清自己是谁的人,他tຊ根本没有一个能让官府认他的法子。”
陆折闲一句“你们官府认的脏事还少吗”呼之欲出,紧急止住。
从前她吵也就吵了,大不了给她关大牢里,如今不成,万一姓崔的再举报她,砚归都得上公堂。
崔见景眼观天色,时候不早,她还有很多事要做,起身告退,留下话:
“你方才说,愿意替他跑不体面的路子是慈悲,那么我告诉你这些,也算是我的慈悲。”
陆折闲见她终于要走,兴冲冲告别:
“好嘞,我可不留饭了嗷。”
崔见景出前厅向大门拐,停顿,侧头,陆折闲跟着她往后看,透过仪门,透过内院——
看见正屋前的砚归。
……
完了。
陆折闲只有这一个想法。
第8章
崔见景的衣袍一角从门外消失,她都没来得及回头再说一句狠话。
那几步路的工夫,她余光里全是方才砚归站在正屋门前清绝的影子。
如今人已经躺在里面了。
丫鬟进进出出,端水的端水,拿帕子的拿帕子。
陆折闲在门外来回踱步泄火,又忍不住从纸窗往里看,只有人影走来走去。
她听见砚归的声音,貌似是疼极了,无意义的闷哼。
接着就是绣莺在说什么,大夫在说什么,热水倒进盆里的哗啦声,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。
陆折闲靠在窗旁,仰头看天。
天是灰白的,冬日就这点不好,连个云彩都没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绣莺从里头出来。
心累。
“如何?”陆折闲问。
绣莺反复用帕子擦手,手上不知是药汁还是水:
“稳住了,回姑娘。”
这要是出个好歹,别说正屋的丫鬟小厮,连她这个管事的都没好日子过。
仆从抱着砚归染血的衣裳拿出来准备扔掉,路过陆折闲和绣莺时行礼,陆折闲见那血迹斑斑的衣衫渐渐飘远,神思不定: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“回主子,没有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?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陆折闲抬起手搓了两把脸。
她当时想都没想就挡在崔见景和砚归视线中间,来不及了,挡也是完蛋不挡也是完蛋。
那会儿砚归身形不动,脸色霎时惨白,手也摸索着抚上小腹,她都想一炮轰飞崔见景后快步走到砚归跟前笑吟吟地说,没事了你什么都没看见。
几人对峙片刻,崔见景先走,再是砚归,他身子晃了晃,慢慢挪进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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