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方笑意渐深,大方将铜钱扔出来:
“去,买酒喝去。”
李狱卒懵了。
“真不用我做什么?”
陆折闲却兀自站起身,摇摇晃晃栽回草垛里去了。
李狱卒在值房喝得发困,狱长将她拍醒,跟她说:
“陆家发话了。”
李狱卒起先以为自己闯了祸,一下子醒酒,瞧见陆姑娘正和一个常来的李姓朋友勾勾搭搭,往外走。
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阴寒的地牢甬道。
陆折闲靠着小李,笑道:
“行啦,你慌什么,我没怪你。”
小李脸色复杂,也不多话,跟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牢外。
陆折闲引她到林间,草木葳蕤,池塘清水如镜。
她去鞠了一捧水洗脸,头发潮漉漉,在脸上贴着,陆折闲望着水中狼狈的自己,大笑。
她玩笑地问小李:“你不会在这里杀我吧?”
小李站得很远,她谨慎地觑着过于兴奋的陆折闲,脸色白白的:
“怎么会,我有对您动手的必要吗?”
也许是重获自由,陆折闲尤其亢奋,她像个孩子一样把水弹到小李脸上。
小李往后退,尴尬地笑:
“您也真是的。”
陆折闲像一头小马驹欢快地奔来,一把搂住小李,力气有点大,小李喘不上气,想走开。
她却不松手tຊ。
“你在我入狱时没出来为我说话,又在我以为有希望的时候打我一拳,跟动手也没区别,哈哈。”
“姑娘,太紧了……”小李忽然不安,认真地挣扎,“姑娘,姑娘!”
陆折闲还在用力,小李猛踹她的腿,踹到伤处,甚至隐约听见皮肉像烂泥一样叽咕的响动。
小李在密林中逃跑,被拖住脚腕拽回去,石子和绿草割破手掌,她还想往外冲,被陆折闲的阴影遮蔽。
陆折闲受过伤,手使不上劲,掐小李脖子时屡屡滑脱。
她陡然尖叫,情绪失控。
小李趁机跑开两步,脖颈勒痛,她手往脖子上扯,竟摸到凉滑柔软的丝绸。
是……衣带?
陆折闲双手用力。
她追逐小李的时候,腿脚不灵便,佩刀早被收缴,却在袖中碰到一缕轻盈。
陆折闲急不择医地扯出来,用它缠上那人的脖颈,直到对方倒在地上抽搐、断气。
她麻木地将衣带团好,放在脸侧轻抚,闻到熟悉的,让人安心的淡香。
那是砚归试图自缢,被她收缴的东西。
澄澈清亮的湖水旁,她潮湿冷瘦地跪在悠悠绿草地上,喃喃地问:
为什么要这么对我。
为什么要这么对我。
为什么要这么对我。
绿树成荫,浓郁地在风里徐徐起伏,晴空一碧,岁月静好。
第41章
硕大的太阳压在天上, 白光艳艳,陆折闲握着那团衣带,走在热闹的大街上, 听见有人卖唱:
“故人倘思我,及此平生时。
“莫待山阳路,空闻吹笛悲。”
她突然想到院落里像魂一样的笛声。
它阴阴地带走了吹笛的人, 把她独自留在光辉灿烂的太阳底下。
陆折闲不知所谓地飘到宅院门口, 下人大惊。
她道:
“侍君呢?”
下人僵着声音问:
“陆家,没派人接您?”
……有吗?
有吧, 可能她为了杀小李, 走了另一条路。
“好吧。”她枯然地说。
随后离开大门, 往陆家去了。
陆折闲的行动有点仓皇, 她收好衣带, 戒备地打量陆家的大门, 打量门房、管家、丫鬟、小厮。
管家道:“侍君在这。”
她的戒备化掉了一点,走进去,绕到客房。
客房整洁如新, 下人伺候在旁, 处处弥漫着药味。
砚归侧躺在床上, 双眼紧闭,薄被将他裹住,连口鼻都掩住了。
下人轻唤砚归, 他这才睁眼。
牢狱之灾带来的焦躁是抹不去的。
当她闪烁不定的目光落在砚归身上时,砚归恍惚了。
陆折闲如今很敏感,她见到他那一瞬间的陌生,好像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点点,痛苦。
这对怨偶天成的璧人两两相望。
她不知该说什么, 下意识看见他空空的耳垂,冷硬生涩地问:
“你的耳坠呢?”
没人看见砚归的身体在被子里发抖。
他哽咽一下,别过脸:
“不知道。”
阴冷、疲惫、烦躁,彼此纠缠。
可她是爱他的,她想。
所以陆折闲转头就走,走到无边的绿草地上。
她蹲在院里,泣音如刃,一点点翻刺出来。
渐渐,她的声音越来越散,越来越广,像风沙一样铺过去,满屋的下人都听见大小姐那锈迹斑斑的哭声。
不知过去多久,陆折闲腿麻地站起来,扭头看见砚归。
他立在门前,身披薄氅,身形和去年一样瘦,她养了几个月,几天就回去了。
陆折闲拖着酸麻的腿靠近他,叹口气,抱了上去: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他还是说:
“不知道。”
语气硬硬的。
想必是被自己那态度惹生气了,陆折闲对他道:
“我对你语气不善,你心寒了?”
他低着头,喉咙里含混地应一声:
“嗯。”
她茫然且愧怍:
“我只是有点不明白。”
“不明白什么?”他望着她可怜的神情,软和语气。
陆折闲说:“不知道。”她又说,“云在天上飘。”
砚归笑了一声,不知她是不是在报复自己。
她温柔地将他扶进屋中,他行动比先前更小心了,手臂还是细细的,孩子倒是长大不少。
陆折闲挥退下人,将他按在床上,真心地问:
“你怎么来陆家了?”
岂料砚归抿唇,泪意又涌上来,像是受了很大委屈。
他半坐在那里,一手撑着床沿,一手托着腹底:
“就,问问你何时能出来。”
她有预感道:
“受欺负了,是不是?”
砚归一滞,低下头,不回话。
她也思绪缭乱,复杂情绪在心脏激荡,面色不大好看。
期盼已久的重逢,最后竟无语凝噎。
不过一会儿,他轻轻地说:
“我怀相本就不稳,要处理家务,要应付官差,跪在地上的时候我都以为要早产了,你怎么就不能……哄哄我。”
陆折闲惊讶:“你,你跪谁了?”
他不说,她追问人家:“谁让你去求人的?”
追问之后,她住口不提,转移话题:
“那什么,家里那么多金银细软,就算我真西去了,你也能过好日子的。”
砚归泪如雨下。
“那算个什么地方……”
他一定过得很难,陆折闲心中动容,动作反而无措。
她才杀过人,又要用这双手去碰他、安慰他。
那指尖一触即收,砚归抬起脸,痛楚不解地看着她。
她定神,想了想,说:
“无妨。”
接着,她抱住了他。
怀里的人温软纤柔,陆折闲将他大半个人搂紧,终于有了点踏实感。
自此,陆折闲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身体。
她与他讲了许久的话,二人产生了过分的,古怪的亲密。
讲到后面,她甚至提出要学着唱两段。
砚归没理,端起茶碗。
陆折闲硬唱,刚开口,嗓子就劈了,他把茶碗轻轻一搁,指关节抵在她小腹上:
“气在这儿呢,傻子。”
她巴巴地看他,又唱,音调相当混乱。
砚归听得闹心,无奈笑道:
“也就你敢这么瞎唱了。”
陆折闲发现他说“这”时,音是尖尖的,飘飘的,好像舌尖抵着牙,怪好听。
他坐在桌旁,笑意款款,眉眼弯弯,美好的,如梦的,风吹过去粼粼闪光,柔美面容岿然不动。
她晃神。
不知过去多久,耳畔才有了溺水似的声响,再是他的声音。
陆折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木了片刻,自己便慢慢讲起话来,直到夜里也不肯歇。
起先砚归当她是思念过度,可渐渐也察觉出不对。
陆折闲躺在床上,喋喋不休地示爱与道歉。
砚归打断道:
“腿疼。”
夜幕中,她坐起身,双手探向他的小腿揉捏。
孕期腿脚抽筋是常事,他一面是真的难受,一面是听不得她惊慌又汹涌的情话。
过分的甜美果子,里面常常爬满蛆虫。
陆折闲捏得用心、起劲,体味着和活人接触的温度。
腿脚的疼痛一点一点被揉开,砚归试探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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