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爱她吗?抛开走投无路、骨肉羁绊、自我说服,他是爱她的吧。
他要是不爱她,不会失去理智地来求陆大人。
想来可笑,母亲救女儿,哪需要他来求?
他这么做,无非是下意识认为他和陆折闲的情分,比陆折闲和她母亲的情分更深。
他何时如此傲慢?
他竟如此傲慢?
砚归张了张口,那便说出来好了,就说得小心一些、克制一些,总不至于说不完。
“陆折闲。”
“嗯?”她应得格外温柔。
“我——”“姑娘,主子有请。”管家在外扬声,语气紧绷着。
她也慌了,盲目道:“啊,好。”
起身时,欲说还休的砚归拉住她的袖角。
她意外地看向他,他说: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“故人倘思我,及此平生时。莫待山阳路,空闻吹笛悲。”出自庾信的《寄徐陵》
第42章
陆折闲回到客房时, 还带回他的耳坠。
睡觉时耳饰容易勾破血肉或头发,陆家把砚归的饰物都收去了,如今带回来, 就是放人。
他接过她捧着的玉坠,问:
“你说了什么?”
陆折闲笑笑:
“是管家,管家哄骗我母亲, 说我跟你要去拜见父亲, 我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上哪儿拜见。”
砚归失神。
陆大人, 竟会因为这样的小伎俩放人?
她说:“母亲把我召过去, 就是给我地址, 嘱咐我不要撒谎耍手段, 叫我务必去看看。
“我问, 看完了要不要告诉她, 她又说不用,搞不懂她。”
陆折闲见他发愣,笑着给他戴上耳坠, 动作比上回细致得多, 几乎不疼。
隔得那么近, 他看见她的眼里流转着淡淡的波光。
“我把你送回去,你先好好睡一觉,我去见父亲, 说几句话就走。”
砚归坚持地摇摇头: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?那不成,我看那地方挺偏呢,万一你不舒服可怎么好?”
他抿唇,低声说:
“趁月份还不大……”
陆折闲在狱中百般告诉自己,不要一拍脑袋就做决定, 不要砚归说什么她听什么。
这次是例外。
第二日,二人互相靠着,带着生与死离开陆家。
逃出陆家重重监视那一刻,砚归整个人都放松了,窝在马车里叹息。
新鲜的空气,带着草木和露水香,没有铁锈味。
这些日子,他在马车里周转于这样那样的地方,漂泊得已近麻木,祸事降临时无法逃避,但事后偶尔还会刺痛。
也许他会有一个安生之所么?
陆折闲唤他。
“到了。”
她先跳下车,再伸手扶他。
砚归仔细地下来,抬头时看见一座僻静的院落。
此处地广人稀,但在院墙外竟有几人把守,见到陆折闲才放行。
花草旺盛,树桠荫荫地盖过院墙,一大蓬地睡在墙顶。
陆折闲带砚归走进重重花影。
里面植物葳蕤得几乎看不清路,花团锦簇粉粉红红,从分不清的源头喷到地上,长长逶迤,可院墙却出人意料的颓败,墙面斑驳。
在外边看不出什么,一进来,陆折闲脑子里冒出那句唱词:
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
这里没有几个下人,大家见到生人,微微惊慌。
她说:“我和你们家主人约过的”tຊ
丫鬟讷讷应是,说要再去请示一下。
下人无礼,陆折闲也随便起来,先脱了外衣让砚归在石桌石凳边上歇一歇。
花香馥郁,她抽出一方帕子交给砚归,他仰头发怔,意识到她是怕自己咳嗽,便说不用。
他喜欢待在这里。
不多会,丫鬟请陆折闲与之一见,她望一眼砚归,嘟嘟囔囔地搀扶他。
她在小声抱怨,为什么让孕夫辗转跋涉。
他也有几分猜测,这位陆家前任正君大抵瞧不上他,寒暄之后就尽早离开罢。
绕过曲曲折折花枝流窜的小径,砚归在紫藤架下见到陆折闲的生父。
那人坐在一支秋千架上,紫藤浓密铺斜,将他大半个人都掩去。
轻轻摇晃间,那张脸影影绰绰,盖过满园锦春,硬是在春花里劈出独一份的艳色。
听见声音,对方的目光才扫过来,半阖的双眼中,视线竟是涣散的。
陆折闲上前:“要帮您一把吗?”
这人却往后缩了缩,神情有点孩童式的纯稚,自己摸索着秋千绳站起来,勉强聚拢眼神,端详她好一会儿。
是半盲。
砚归负愧于自己的猜忌。
几人进了小屋,围坐在圆桌旁,陆折闲不熟悉这种环境,下意识把手护在他腰后。
那男子起先也不讲话,一直在摆弄桌上的茶具,好半晌才轻声说:
“我们,我们靠近一些……”
他比陆折闲更像个孩子,陌生的试探、观察、歉疚。
陆折闲向前倾,砚归不便动作,那人就看向他,分辨出他的身子,讶异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是我不曾注意。”
砚归没见过这样的长辈,忙道:“无妨。”
她则不发一言,不知该如何和这人交流。
曾经她对生父有过无限的幻想与展望。
从最初的“他或许智谋过人”“或许端庄守礼”“或许家财万贯”蜕变成“他是什么样都好,能见见她就好”。
不过始终没有结果。
时至今日,她对父亲两个字已经没有感觉了。
这个男子如返老还童一般有着二三十岁的容颜和十几岁的心性,说不准原本会和她成为好同伴。
可惜,他甚至都看不清她的脸。
陆折闲不由怀疑:
“您真是我爹?”
那人一愣,耳根涨红,嘴唇也哆嗦起来,很羞赧地道:
“是,是我。”
她和砚归对视一眼。
她爹又说:
“没想到,你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陆折闲艰难地搜刮好话:
“您看着还是很年轻嘛。”
三人沉默。
她问几个早就不好奇的问题,作为给母亲的交差:
“您对我还有印象吗?”
“有的。”他慢吞吞道,“你小时候,很喜欢蹴鞠,玩得满院跑,我走那日,你忽然感到厌倦,于是不再追它。”
“啊。”她记下了,“当时为什么走啊?”
砚归捏一下她的手,她立马改口:“您过得还好吧?”
他结巴道:“就是,想走了……我还好,什么都好。”
她看这院里下人都没什么精气神,不由地提议:
“我去人牙子手里头给您买俩能干活的行不行?要不然过得多不方便。”
“不必,我平日也就在屋里待着,不怎么出来。”
陆折闲相当怀疑下人能不能把他的屋子收拾干净。
“带我转转行吗?”
好歹父女一场,他要是缺什么,她也能添置点。
那人笑起来,春意浓浓:“好。”
他的乖巧和单纯让陆折闲大为震撼,震撼之外,多少有些可笑和寂寥。
起身前,砚归顺势把手递过去,陆折闲想也没想就握住,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稳当地扶他。
父亲将脸扭向窗,仿若未知地走在前面。
步行在花道上,砚归肚子偶尔紧一阵,不得不停下忍一忍。
陆折闲叫住父亲,请他稍等,父亲茫然地转过身,安静站在不远处。
她见砚归按着腹部蹙眉,关心道:
“你回马车里吧?下人也在那儿。”
他缓缓地吸气吐息,虚弱道:
“我想……跟着你。”
陆折闲挺不好意思,她都这么大人了,不是被母亲抓回家关着,就是被官府抓牢里关着,都把他弄害怕了。
“不急,慢慢呼吸。”她说。
过一阵子,砚归缓过来了,挺腰减轻酸胀,发现她父亲空空地看着他。
他无意地往陆折闲身后退一小步,陆折闲没搞清状况,不由自主挡了一下他,直到父亲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。
进入外间,陆折闲让砚归在软椅中歇息,自己跟父亲进内室。
砚归独自留在外面,里头又不曾传来谈话声,心中不安,撑住扶手,缓缓立起。
站定后,他抬手按了按后腰,徐徐走去。
陆折闲站在门口背对他,听见声响瞥过头来,抬手拦住,不过为时已晚,砚归已经看清室内的景象。
阳光温暖的内室,满床都是襁褓裹住的枕头,陆家正君坐在边缘,姿容安和,身形丰柔。
砚归惊得往后绊了一下,陆折闲一把扶稳他:
“别怕,你先靠一会儿,我去应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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