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,崔见景承诺她不会报官,她本也没有报官的打算,光吃不干的氏族辱没了清流的名声——
这和她有什么关系,如今她可算不上清流。
崔见景嗤笑,这回,她主动要了他。
欲海焚身,醉生梦死。
第二日天光大亮时雨才歇,容自秋翻身,摸了个凉。
人走了,留下所有的金银玉饰。
崔家的下人后来在河边找到崔见景。
这位年轻的大小姐有些疲态,坐在桃红柳绿的岸上,风将她的头发都吹乱了。
她们问,您这一整晚在哪儿?
她说,河边吹风。
可她身上是干的。
*
“你对不起我,也对不起你的父亲,你难道以为你是一个人离开的么?你是背负着整个崔家离开的,你是要拿整个崔家赔你的一时之快。”
崔见景跪在父亲的牌位前,漠然听训。
“一声不吭地离家,传出去像话吗?
“我平常不说你的,好女儿,崔家人丁稀薄,你又是同辈里最出众的,崔家百口人的将来就靠你了啊,你不能让我们这么寒心。
“你把我的话当作什么了?你到底想不想考了?
“这些年来我事事紧着你,吃穿用度一分未曾亏待。
“西席说你一句不好,我比谁都着急,日日夜夜地恳求你好好做人,听见了吗?我在求你,你哑巴了?”
她仍跪在地上,望着这位不曾谋面的生父名字,倒也不见得多悔过,只是这儿没别的可看。
崔母甩袖:
“算了,我老了,管不动你,你告诉我,昨夜你上哪儿去了?我管别人总行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虽犯了错,可做母亲的不会放弃孩子,你即刻招来,是谁诓骗你的?我不信你自己敢走。”
“没人。”
“没人?那你身上的银两哪儿去了?你定是见了什么人?”
崔母眸光一亮,忙期待道:
“与谁家姑娘夜话时务策了吗?
“你那封其实写得不错,我不该说你浪费笔墨,但如今用不上,也确实是你差人一步,倘若你有进取之心,我是可以原谅你的。”
崔见景突兀地笑:
“在河里。”
“河里?”
“沉在河底了,您要派人去捞么?”
崔母不解:
“为何如此?你效仿的是哪位圣贤?”
她讥诮道:“投金清流,濯彼浊秽。”
崔母的脸色这才好些,吩咐善文墨的下人:
“那便这样记下。”
于是,满城都流传,崔家的大小姐在那个夜晚是何等纤尘不染,冰清玉洁。
此等美名几月不绝,散到京城的每个阴仄角落。
容自秋站在药堂外,一面听人传颂崔见景的清绝出尘,一面犹豫,银两是用作吃饭,还是堕胎。
他轻轻抚上腹部。
对于这个孩子,他自认没太多感情,穷人一向没有选择也没有爱。
但它是一个证据,倘若崔见景科考成官,把杀人的事翻出来,他能用孩子牵制她。
它当然也是个共沉沦的证明。
容自秋把钱留下来,还账、买饭、换新衣、修缮几个孩子的破屋,戏班度过了很长一段温馨的时光。
大家都很高兴,除了砚归。
这孩子的神情封闭得惶恐。
他有时候拉着砚归的手,摸上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,砚归便流露出抗拒。
“你不喜欢它么?”
容自秋温柔地问。
砚归咬唇,没说不喜欢。
容自秋耐心道:
“这个啊,是我自己的孩子呢。”
砚归把他伪装的父爱当作真心,从此说服自己接受那个柔软的弧度。
那个弧度一日日高隆,砚归发现班主对他们的管教也趋近于无力。
从站到坐,从打到叹。
以往底下的孩子皮,班主从不手软,清纯柔善的脸冷起来,提起小孩领子就抽。
如今他只能撑着腰,疲惫地垂眼。
街坊邻居的嘴越来越难听,这行一向是骂声跟着戏词流传万代,容自秋习惯了,关起大门,任人去说。
有天早晨,他从房中扶着腰出来,看见院子里散着几只破鞋,倚着门框呆了良久。
砚归见状,心里酸酸的,主动包揽采买日用的小活。
由于班主未婚先孕,让他也遭遇不少恶意,但班主从不提那个女人。
“她是谁?”有回,砚归开口问。
容自秋正在翻戏本:“嗯?”
年幼的砚归不知怎样隐晦追问这档子事,重复道:“她是谁?”
没有得到回答,他便作罢。
容自秋能管的事越来越少,到了孕晚期,他基本就靠在榻上,盘算着余钱。
他有了身子登不得台,他们反而活得比先前轻松富裕,这都归功于崔见景。
没有妻主陪伴的孕夫过得艰难,日常腰痛、胎动都无人抚慰分担。
容自秋只能自己熬,熬累了,就将某个孩子传到膝前,无限怜爱地注视。
先前柔韧的腰已经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拱动的生命。
崔家的大小姐素有清名,不过二十就成了会元,惊世绝艳,风头无量。
旁人问起崔母,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天才,她笑眯眯地说:
“同起而诵,同息而省。
“同吃同住,同榻而眠。”
而后的殿试,崔见景锦心绣口,斐然成章,高中探花。
春风得意,万花缤纷,传胪大典后,一甲三位游街而行。
百姓涌到街头,见到那白马银鞍上的新贵,深蓝罗袍,外披红绸,右侧鬓边一朵金花。
崔见景调整金花的角度,手背霎然一凉。
她瞥眼望去,一张带着香味的锦帕正挂在腕上,眼见着往下滑,她顺势一挽,握在掌心。
街边传来一阵哄笑,越来越多的小公子往她那儿扔帕子香囊鲜花,她用帕子擦了擦马颈,随手扔掉。
软帕在大家喧闹的风中飘下,落在阴沟里。
时间太久,她有点困了。
送完状元送榜眼,回到崔宅下马,崔见景满身都是浓郁杂乱的鲜花和香囊味。
牌匾、花香、脂粉。
她厌恶地皱眉,在门前静气。
下人满脸喜气地迎上来,崔见景恢复容色。
“我们家文曲星回来啦?”
下人搽了香粉,凑过来时带来一阵清新流动的味道,她懵了一下。
原来单独一人的胭脂味能如此鲜灵。
那个人用的香劣质招摇,让她好长时间都以为,她是不喜欢粉黛的。
崔见景物欲萌生,她问:
“你的味道……出自哪家铺子?”
下人脸上一红,正要回答,却乍然噤声。
她侧目,看见母亲站在远处,幽愤怨怒。
街市嘈杂,容自秋孕期疲懒,屡屡被吵醒,胎动焦躁。
他站在窗前,半晌才意识到今日是什么日子。
那些热闹越来越吵,吵得恶毒讽刺。
头脑发疼中,模模糊糊的恭贺声都变成咒骂,他抚上高隆的肚子,“唔”了一声。
生命有破土而出的迹象,容自秋肚子发紧,半天不敢动。
等孩子稳了,他又怅然放空起来,也不知在想什么,到了黄昏,他双腿都发麻了。
吃过晚饭,腹中动静越来越频繁,他早早回了屋,数着胎动。
入夜,宫缩开始有规律。
在那间烛火昏暗的屋子里,家具散发淡淡的木香,他独自在榻边徘徊,孤影相伴。
胎儿时不时地□□,他低头摸着肚子,眉梢浮现温暖笑意。
也就是在这一刻,他忽然希望,有个人能陪在身边。
算了。
容自秋的眼神黯淡下去。
他只是有些寂寞。
这些年来,一个人拉扯孩子们长大,还是太过孤寂了。
肚子里倏然一僵,容自秋低声哄着:“乖,乖……”
可疼痛不到一盏茶便来一阵,他用手试探着榻边,缓缓坐下去。
春雷惊响,容自秋抖了一下,抱住沉沉的肚子。
这个胎儿融合了云端与烂泥里的血液,让他也跟所谓的士族有了点牵绊。
他曾经怀疑过自己的决策太天真,然而每回都用虚无缥缈的“牵绊”二字安慰过去。
春雨绵绵,他艰难地蹭到床头躺好,干燥的新被褥堆在一角,他把它扯过来,盖住自己的身子。
他不爱但期待的孩子将要降生,腹中的痛苦很快朦胧他的视线。
容自秋将眼泪眨落,不可抑制地痛吟。
窗外的植物被雨水滋润,勾勾搭搭地向上伸动,辗转、扭曲,爬上晕着光的窗边。
“嗯——”
他疼得眼前白了一阵,视线回笼,看见几个孩子不知何时站在榻边,惊慌失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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