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感觉了。”代青无所谓说道。
阳宁仿佛变魔术般,从卫衣大口袋里,掏出一个毛巾块。
“楼下罗森买的冰块,你要不要敷一下?怕直接用冰块太冻,毛巾包了一下,也是罗森的。你需要吗?”
代青想到冯纳一,阳宁的姐姐,昨晚要送她回家的时候,也是征询。这姐弟俩,虽然问话方式不一样,但还真是像。他只是问自己需不需要冰敷,也不多问她别的,比如被打了后面怎么处理,也不从自己角度去帮代青控诉,代青此时其实特别怕被盘问,她脑子转不动。
阳宁的关心显得格外纯粹而有分寸了。
“我需要的呀。”
代青突然像是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交流一样,拿过阳宁手里毛巾包着的冰袋,直接敷在脸上。冰块接触脸的一瞬间,代青错觉脸上都滋啦冒烟了,脸好烫,但真舒服,肩膀都泄了劲儿。
方嘉文匆匆赶来,阳宁和代青起身。
“halo呢?现在怎么样?”方嘉文显然是会议结束立刻从公司赶过来。
“放心,别急,这会儿已经没事了。孩子睡着了,你进去看看吧。”
阳宁的语气温柔、有耐心。
“halo妈妈。”代青也打招呼。
方嘉文点了点头,往病房去。阳宁和代青也跟上去。
看到halo状态已经平稳,方嘉文放下心来。
“怎么会过敏的?不应该啊。”方嘉文悄声问。
“医生说是会有这种突然过敏的情况,现在已经没事了。还好在幼儿园处理及时。事发突然,就没去家里的医院,这是医生开的药。”
阳宁把桌上的药和医嘱一一交代给方嘉文。
“你先回去吧,这里有我呢。”方嘉文坐到病床边。
“行,医生说还要留院观察一晚,我回去洗个澡,晚上来换你。让代老师也走吧?”
方嘉文眼睛没有离开halo视线,又点了点头。
“那halo妈妈,我先走。有任何情况你随时联系我。”
阳宁和代青一起走出病房。
代青手里还捏着空杯子和冰袋,杯子被她无意识捏得奇形怪状。
到医院大门口,校医车还等着,校医小李坐在车里跟代青打招呼。
代青跟阳宁说了声拜拜,就上了校车。没想到阳宁也跟上来,一屁股坐在她旁边。
“我回学校,你?”
“我也回啊。”
“我回去工作,你去干什么?”
“halo的书包还在学校呢,她且得请几天假呢。”
代青哦了一声,没再理阳宁,系好安全带后,就让司机出发往学校去。
紧接着,她就陷入了沉睡,进入了乱梦系统。
梦里,她看到一个半岁婴儿躺在巨大双人床上嚎哭,手脚不受控地边哭边抓,声音哭到嘶哑也没人理她。代青像一个旁观者,她走上前想把婴儿抱起来,但自己是半透明的,怎么也抱不起来。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她旁边,冷冷地阻止她说,让她哭,孩子哭不要抱。
接着,代青跌入另一个空间。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正准备张大嘴哭,看到父母冷冷的脸后,立刻说,妈妈我不哭了,抱抱,我乖。年轻父母没理会她的要求,离开了家,小女孩自己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。代青很想上前把她摆好的凳子再掀翻,但自己依然是透明的。年轻父母回来后,甚至没有注意到家里被收拾得很整洁。
她在年轻男女耳边咆哮。
喂,你们看不到吗,她才六岁,把家里整理这么好不过就是要你们夸她两句,很难吗?!抱抱她很难吗?!
连她的声音都是透明的,根本没人听到。
然后,画面一转,是十三岁的女孩,拿着考了年级第一的排名表和满分试卷,兴高采烈进了家门跟父母报告,男人在厨房做饭,女人在客厅打电话。
妈妈,我考了年纪第一哦!看,这是排名表,还有我是试卷,要签字的。
年轻女人只淡淡看了一眼,就把试卷放在餐桌上,继续打电话。
男人端着一碗番茄蛋汤,把汤碗搁在排名表上,汤太满,撒在排名表上代青的名字上,红色的汤底打湿了半边纸。
青春期的女孩,支支吾吾开口要妈妈带她去买胸罩,她已经16岁了,胸部已经完全发育,但还在穿三年前胸前有一排鸭子的吊带背心,中考前期体测,因为不敢大步跑,拿了低分。那个被叫妈妈的女人,头也不抬。给女孩微信转了200块,让她自己去买。
走,我带你去买。代青想牵起女孩的手,但透明的她做不到。
她看到女孩驼着背低着头走出家门,又走到街上,走到内衣店门口徘徊。
夜幕降临,代青站在熟悉的房间里,17岁的女孩坐在书桌前,开着台灯做真题试卷。然后,她把手伸进了睡裤里,她一支手握着笔,另一支手在裤子里,她皱着眉,表情满足又痛苦,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。然后她颤抖着到了高潮。
透过紧闭的卧室门,代青好像有透视眼,客厅里,女孩的父母正各自忙着工作,没有人注意到房间的动静。
然后女孩拿纸巾擦了擦手,把纸巾丢进旁边垃圾桶,继续做题。
代青觉得下体湿热,再醒过来的时候,代青恍恍惚惚,不知身处何处。又努力睁了睁眼睛,觉得眼前的一切很tຊ熟悉,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,自己的卧室里。
床头柜的触摸灯调着最低档,勉强有一点光。猫趴在她旁边也睡着,床头柜上一杯水,家里很安静。
半晌,感觉到额头冰冰凉凉,拿手一摸,是退热贴。口干舌燥,想起身喝杯水,结果手一松,杯子掉在地上。
听到动静的阳宁从客厅跑到卧室。代青吓了一跳。
“你怎么在我家?”
“你先别动,我开个灯。”
阳宁没回答为什么在代青家这个问题,把代青卧室的主灯打开,突然的亮光让代青瞳孔一缩,下意识闭了闭眼。
阳宁先用纸巾把地上的水吸干。
“你家扫帚在哪里?”
“在洗手间那个大理石门暗柜里,你拉开就能看到。”
阳宁去洗手间找出扫帚,又回到卧室,把碎片扫到一起,还抖了抖代青的拖鞋,然后用纸巾把碎片一片一片包裹起来,最后跪在地上,头侧贴着地仔细检查,确保没有小碎片反光。
“家里有吸尘器吗?”
声音从床边地上传来。
“有,阳台那边有个暗门,打开,里面都是工具。吸尘器在里面充电。”
阳宁就这样,慢悠悠,仔仔细细处理完了地上的碎片,家里除了他处理碎片发出的声音,依然安静。
“有签字笔和便签纸吗?”
“有,床头柜就有。”
代青说完,立刻反应过来,但已经来不及了,阳宁已经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有代青的小玩具,阳宁愣了半秒,耳朵红了,但假装无事发生,直接拿出一支笔和一叠便签,很快关上抽屉。
阳宁在便签上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字——
袋子里有玻璃,小心扎手。
他把便签贴在刚才扔玻璃的厚纸袋外面,把垃圾袋拿出卧室,帮代青把卧室门虚掩上,又把贴了便签的垃圾袋放到大门边。
感受着阳宁在家里进进出出,躺在床上的代青还是很懵。脑子里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上了校车,睡着了,做了好多梦。迷迷糊糊好像听到阳宁在叫自己,李医生说她发烧了,那么谁送我回来的?他怎么在?
想到这里,代青拉开被子往里面看了一眼,我靠,睡衣。
代青正在脑子里骂脏话的时候,阳宁终于又走到卧室门口。这次,他站在卧室门口,还假意敲了敲门。
“刚才着急,忘了敲门,我现在补上,可以进来吗?”
“进来吧。”代青嗓子还有点哑,她坐起身,靠在床头。
再次进卧室,阳宁重新倒了一杯水,递给代青。代青咕噜咕噜一大口全喝完了。
“你在车上睡着了,摸你额头很烫,李医生帮你检查高烧39度3,本来想折返医院,你自己说不要去医院,要回家。”
“我自己说?我怎么不记得。”
“烧糊涂了吧,是不是昨晚淋了雨,早上起来就发烧了,你自己没感觉吗?”
提起昨晚,代青又想到和眼前这个人在电梯里偶遇的修罗场,头疼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家?你送我回来的吗?”
“李医生查学校系统,上面有你家地址。衣服也是李医生换的。”阳宁看穿了代青的担心。
“哦。”代青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哦一句。
“还渴吗?要不要再喝一杯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那你现在感觉好点没?能起身吗?”
“还可以,怎么了?”
阳宁摸了摸鼻尖,似乎在犹豫怎么说。
“那个,李医生说你来,那个,来,月经了,她不好处理。你睡了很久,要不要起来去……”阳宁结结巴巴说了一半,代青立刻反应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