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的时候,代青一开始还管陶叙叫陶老师,后来两个人建立了别人不知道的革命友谊后,陶叙主动说,我就比你大六岁,陶老师陶老师给我叫得怪老的,我在家排行老二,家里人都管我叫二叙,要不你就叫我二叙得了。在人前,她叫她陶老师,私下叫她二叙。她叫她代青,私下总叫她“小青蛇”,连微信备注都是这个名字。
“我们欢迎代青老师!”教室里本来还有此起彼伏的说话声,陶叙这一tຊ声令下,教室瞬间安静,众学弟妹才发现,这个打扮得像学生一样的女人,就是要来给她们做分享的代老师,她们的正统师姐。师弟妹很捧场,掌声立刻响起,代青甚至有点不好意思。
陶叙帮代青戴上领麦,又简单介绍了代青,最后作了一点强调。
“今天我们分享会的所有内容,请大家不要录音录像,大家能做到吗?”得到学生的附和后,陶叙就退到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下,把讲台交给了代青。
代青放下帆布包,调了调领麦。
“师弟师妹下午好,我刚才从后门进的时候,数了数在场的男女比例,今天一共来了七十三个同学,其中六十五个都是女生,剩下八个男生。这很像我们现在教育领域的比例。”代青笑着轻松开场。
“我想问问,今天来的男生,也都是学前教育,幼儿教育专业的吗?”代青看着众人问。
“代老师,他不是,他经管的!”人群中有一个活泼的男生插嘴,举着旁边另一个男生的手跟代青汇报。
还没等代青问为什么,被迫举手的男生干脆站起来发言了。
“我室友说有个很漂亮的师姐要来他们专业讲课,我来看看有多漂亮!”男生说完,立刻坐下,教室里开始起哄。
一堆男生里,又有人趁着喧闹喊话。
“师姐,你长得好像吴倩莲!”
阳宁坐在最后一排,他和在场大三大四的学生差不多大,要不是一身西装,也可以以假乱真了。对阳宁来说,坐在大学阶梯教室,和一群大学生在一起,看代青讲课,这感觉,有点怪又有点妙。
代青跟着笑,示意大家先安静。
“说吴倩莲的那位同学,你身份证拿出来我们看一下,看是不是七零后。”学生哄堂大笑,代青很快和学生打成一片。果然美女的人生会相对容易一点,而只要有男性在场,不管人数占不占优势,他们总是先愿意谈论女性的外貌和性吸引力。
“女生呢,今天来的女生是因为什么?”女生远没有男生那么活跃,听到代青提问,有的还把眼神移开,有种课堂上生怕老师点自己回答问题的慌张。半晌,有个女生小声回应代青。
“我对代老师今天的主题很感兴趣,我很好奇什么叫请不要做老师。”代青循着声音找人,是坐在中后排的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。
代青点点头,拿了一根黑板签字笔,走到讲台中间,下台阶,站在第一排同学的面前。
“大家的热情确实让我受宠若惊了,我目前还只是从业六年的幼儿园老师,大家给了我营造了一种,我是斯内普教授的错觉。还没开始讲我已经要飘了,如果说当老师的一些印象深刻的瞬间,那么现在,算是一次。”
说完,她转身在黑板上的六个字主题下,分别在“做”和“老师”两个词下,画了短线。
“春招开始了,大家应该能感受到,工作比以前更难找了。我必须告诉大家的是,单从就业上来说,幼儿园接连关闭,小学老师编制紧缩,还有越来越多人跨行考教师资格证,来和专业对口的大家抢饭碗。但我今天不想和大家聊就业,聊前景,聊现状。我们来聊几个不一样的话题。”
代青停顿了一下,接着说,“在正式进入我们的讨论之前,我想做个简单游戏,今天在场有多少位同学,是毕业后坚定想做老师的,举个手我看看好吗?”
教室里很多双手举起来,超过半数。
“为什么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在数男女比例,我就先不提问大家了,我们把这个问题放到最后大家自由讨论。我想先跟大家聊聊最近的新闻,复旦大学沈奕斐教授在直播中连线学生家长,最后反被学生家长举报的新闻,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关注?”
学生中陆陆续续有人回应,说关注到了,也有人摇头。
“好,大部分同学都有关注到,我跟还没有机会看到这条新闻的同学简单介绍一下。沈奕斐教授在直播的时候,连麦一位小学生的母亲,母亲哭诉女儿遭遇校园霸凌,前因后果是女儿分享的零食给同学,同学没有回礼,两个人发生了互相推搡的行为。沈奕斐教授认为,这不是霸凌,只是同学之间正常社交摩擦。于是这位家长开始了对沈奕斐教授的连续举报,目前复旦大学还在调查这件事。而面对家长反复用不同理由,连续举报沈教授,沈教授必须不断自证,接受调查,写调查材料。事情大概是这样。”代青简单讲完了新闻的起因经过,教室里一片安静。
“这种事情不是个例,事情发生后,很多小学老师都在沈老师微博下面留言,倾诉自己曾经也遭遇不同类型的举报,心力交瘁。有一个教育局做过统计,2024年前8个月收到的128条教师举报中,仅7起基本属实,虚假举报率高达94.5%。在零成本举报机制下,举报者可能轻易发声,而老师却需耗费大量精力自证清白。显然,我们的教育环境变了,面对家校关系如此紧张的环境,在场有多少位,还坚定想做老师,可以再举个手给我看看吗?”
依然有一部分人举手,但比刚才明显少了一些。
“好,我再来和大家分享一些我身边真实的例子。我有好朋友是在公办幼儿园做老师的,她们现在最大的压力,不是来自怎么教小朋友,而是各种成文的校规和不成文的家长满意度KPI,尤其在生育率下降,招生困难的情况下,老师甚至像健身房办卡的销售,承担了招生压力。没有太多功夫去研究和深挖如何做幼儿教育。现在的教育领域,可能远不像大家以为的那么理想,每天只要教教小朋友,备备课就可以。还有,当前的课程体系可能只是一种知识霸权,而非绝对的真理。你们要面对的,有来自教育本身和非教育的种种困惑和烦恼。这样带有行政和市场氛围的教书环境,是你们能接受的吗?还有多少愿意做老师,我们再来举个手。”
学生有些面面相觑,稀稀拉拉举起手,比刚才的一半,又少了一半。
“还愿意举手的同学,我再来分享一则。如果你不能留在超一线和一线城市当老师,必须和千军万马一起考试,最后因为编制没考过,被分配到乡镇做合同制小学班主任,每月工资不到3000,还要负责除教学外的一切实务,甚至会被拖欠工资,寒暑假有很多理由让老师返回学校开会,做教研。那么能接受的还有多少。这次我不让大家举手了,听到这里我都灰心了,不想干了。”代青笑了笑,缓解了一下略显紧张的氛围。
“这是我主题的第一层意思,从现实层面考虑,在公立或者私立学校做老师的确不是优选。所以今天从师大走出去,最后没有选择做老师的同学,大家不必有压力。我们在成为老师之前,首先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说完,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——
代价。
又另起一行,在下面写下另外两个字——
偶像。
“刚才聊了比较严肃的事情,现在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下,大家有没有一些教育界的偶像。比如像这几年很红的戴锦华老师,或者其他都可以。”代青问在场的学生。
“张桂梅!”有女生说。
“孔子大人!”
“蔡元培!”
“陈鹤琴。”
“哪位说的陈鹤琴?”代青问。
还是刚才那个发言的戴眼镜的短发女生,缓缓举起手。
“很好,我们的现代幼儿教育之父。看来这位同学是打算跟我一样,做幼儿园老师了。”
“吴贻芳!金陵女子大学校长。”
“虚拟的可以吗,师姐?”有声音问。
“可以啊,都可以。”代青说。
“那我喜欢麦格教授。”有学生喊出来,在场氛围顿时又轻松不少,发出阵阵笑声。
“我喜欢斯内普!”
“我喜欢师姐!”教室里又爆发出笑声。
坐在最后一排的阳宁一直特别安静,甚至没有玩手机,听到有人喊喜欢代青,他去找声音,又下意识搓了搓头毛。
“其实偶像,一定程度代表了我们自己想成为的人,代表了我们的部分价值观。”代青总结道。
“比如你们陶老师,就是我的偶像呢。对我来说,她是我人生路上,大学阶段,很重要的师长。”说着,代青看向坐在旁边的陶叙。
“你们别看我今天在这里跟你们很自如的交流,我刚上大学头两年,因为私人原因,几乎不和同学交流,很孤僻的。更害怕站在人这么多的场合。大家不知道,这间教室,我曾经当过逃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