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样,代青和梁燕博认识了,并且在某个什么都刚刚好的晚上,睡了。
当然,睡了以后,她也不去那家岩馆了。她不和生活圈子里的人产生肉体关系,岩馆多的是,男人也多的是。
梁燕博是某个科研所的,北京人,认识的时候他28岁,比代青大一岁,单身,渴望脱单,但木讷老实,全然不知自己身体和手指性感,而这正是吸引代青游过去的唯一理由。不过,代青在他那里,是个快要接不到活的边缘电视剧小编剧,这是代青编的。
第二次事后,梁燕博就问她,要不要第二天一起喝咖啡,新上了一个美国大片可以一起去看。
代青知道这是正式邀约,是释放信号,但她没兴趣。她只是要解渴,听从身体的欲望行事,脑子还没坏。
“如果是要确定关系,我们就不要联系了。”代青直接,梁燕博尴尬。
之后两个人一年没有联系,但也没有互删微信。今晚梁燕博突然发消息给他,而且是六个字打直球,想必这一年,他没脱单,但学贼了。
代青躺在客厅地毯上快一个小时了。
她家里很空,客厅没有沙发也没有电视,只有一块巨大的地毯,平时运动就在这个区域。地毯上还散着一盒拆开没有拼完的乐高机械组。
一张餐桌日常也当办公桌,两把餐椅。厨房是开放式,岛台很大,占了三分之一空间。餐厨用具全部收纳进了柜子,台面上干净得像刚来过日式搬家。她就是懒得放精力在打扫上,多一个物件,就多一块卫生死角,就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去维护。
和人跟人的关系一样,最好尽量简单。
她的衣柜很小,左边柜门打开是日常上班的工服和有需要时的“老师皮肤”,右边柜门打开是代青。她站在打开的右边柜门前,思考穿哪件衣服去赴梁燕博的约。
她本不想去的,而且北京还突然下起了第一场春雨。暖气刚停几天,代青觉得家里闷,把所有窗户都打开,冷风灌进来,窗帘飘动,很像他骑车离开时,飞扬起来的衣角,挠得她很烦躁。
五年前那个晚上原本早就从记忆里褪色了,这晚却好像凭空长出了新芽,每抽一寸,她心痒一下。
阳宁有很完美的身体,年轻,紧实,薄肌,微汗,颈后是香的,味道很熟悉,除了动作着实生涩。
代青问他:“你还是学生吗?”
“不是,赛车手。”他埋在代青的右肩窝里,声音黏糊但性感。
代青料他是撒谎。
“你呢,你是学生?”他喷出来的气息落在代青皮肤上,潮湿温热。
“我是老师呀。”代青轻笑。
换好衣服出门前,代青坐到餐桌前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,点开搜索引擎,输入,阳宁。
真的蹦出他专属的百度百科。
男,2002年9月30日出生于中国北京。
5岁接触卡丁车,6岁随兄前往欧洲培训,15岁进入弗兰克车队青训营,17岁在M3比赛中拿下数个冠军,弗兰克车队种子选手。
18岁,成为弗兰克车队二号车手,拥有标志性的黄金左脚和晚刹车技术,在进入弗兰克车队的第一年,就拿下M1比赛两个分站季军,赛季末积分榜排名第八。
第二年3月,铃鹿赛道比赛中,因为阳宁没有听从车队命令,同队两车在弯心发生缠斗,导致一号车手Carlos的车侧翻出赛道,断成两截瞬间起火,队友当场死亡。
阳宁未完成整季比赛,接受FIA调查,于同年5月7日退役。
……
2021年5月7日,不就是遇到阳宁的第二天?
此刻,在东二环边上某个公寓里,代青搜索的这个男人,点开了代青的微信,发送添加好友申请。
第2章 种出来的钱踏实,炒出来的钱,今天有明天无
阳宁现在住的这套公寓,是哥哥阳赫十九年前买的,当时在城中算数一数二的高级公寓,现在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折损了荣光,但因为地理位置够好,在楼市的跌宕中始终没有跌得太夸张。不过就算这套房子跌到谷底,阳宁也不会卖掉它。
阳赫比阳宁大15岁,买下这套房的时候,阳宁还是刚换掉开裆裤,跟在阳赫屁股后面要玩具的年纪。
阳宁生得晚,没受过穷,但阳赫出生的时候,家里并不是顶富。
追溯到上一代,阳宁的外公冯护昌是福建人,五十年代末到印尼谋生,去给人当割胶工人。阳宁的母亲冯静伦就出生在当地,一间会漏雨的破房子是冯静伦的童年。但冯静伦争气,书读得好,脑子也灵光,大学毕业后嫁给了自己大学同学,阳冬青。
阳家原本开了一家很大的木材公司,但八十年代,因过度采伐,印尼面临严重的生态危机,冯静伦和阳冬青结婚的时候,阳家的木材公司濒临倒闭,还欠了一屁股外债。冯静伦却在危机中看到商机,在跟冯父商量后,抵押了冯家积累下的全部资产,投入巨资种植40万公顷的速生林,既保护了原始森林又保障了原料供应,印尼政府把五百万公顷的采伐权给到了将死的阳家木材厂,冯静伦夫妻从此发家。
那一年,是1989年初,阳赫不到三岁。父母工作繁忙,常常印尼中国两边飞,他的童年是跟着外公外婆过的,外公是个百分百中国心,从冯静伦时代就坚持家里只能讲中文,到阳赫这一代,更是如此,电视也只能看中文台。
阳赫刚上小学的时候,偶然在电视上看到F1比赛,而那正是舒马赫缔造法拉利红色王朝的时代,赛道上巨大的引擎声深深吸引了阳赫,还不认识几个字的时候,他就发誓要当车手,并且坚定认为自己也会成为和舒马赫一样厉害的世界冠军,毕竟他们的名字里,都有个“赫”。当时才6岁的阳赫并不知道人家的名字是德语音译来的。
阳赫吵着要学卡丁车,开了四年车,阳赫的确表现出惊人天赋。但很快,亚洲金融危机来了,冯静伦夫妇的集团市值暴跌,还不起银行贷款,只能申请破产。
彼时妹妹刚出生,家里经历大起大落,虽然不至于吃不起饭,但那个年代,一个小孩要培养成职业赛车手,并且认死要冲进F1,从零基础起步至少投入五六千万,要走顶级青训路线,一两个亿再正常不过。阳家当时是支撑不了这么巨大的资金投入的,只能当个爱好。
冯阳两家是怎么活下来的呢,说起来都有点好笑,是靠冯静伦的母亲罗人美,她开了一家中餐馆。世道艰难,人总要吃饭的。最后托举人一把的,是实打实的灶台手艺。
这本不稀奇,那个年代下南洋的人,都是靠所谓“三把刀”,菜刀剪刀剃头刀,要么做餐饮,要么当裁缝,要么给人理发。没有资本,没有背景,只有一张嘴一双手两条腿。
冯家人是有点敢闯敢拼的做生意的基因在的,后来冯静伦又靠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华人圈人脉,做起了汽车生意,金融危机后两年,她回到中国,拿下了当时某个汽车品牌进驻国内的独家代理权,在国内成立了伦一集团,家里慢慢又好起来。
冯静伦这人铁打的,二十出头创业刚生完第一胎,生完第二胎遇到金融危机,二次创业回到国内没几年,接近四十岁高龄怀着阳宁,大着肚子跟人谈生意,中气十足,整个人生机蓬勃,像一株热带雨林的树木,只要有雨,就是养分。阳冬青在哪儿呢?因为一场高烧引发肺炎,只过了三天就去世了,甚至没等到阳宁出世。
阳赫买这套公寓,花的是自己和同学搞互联网创业的第一桶金。买下来并没有什么目的,甚至没想投资的事,就是想自己除了家里以外,还有一个另外的住所。冯静伦有一条底线,无论赚多少钱,不搞房地产。伦一集团的业务很广,从汽车到新能源,教育和投资领域,机械和高端装备,还有贸易消费品等等,但唯独没有地产。
九十年代末冯静伦回到中国的时候,正赶上房地产狂飙的起点。那时候随便拿块地,等两年就是几倍几十倍利润。但冯护昌说过,做橡胶和棕榈油,都是地里来的。钱分两种,种出来和tຊ炒出来的。种出来的钱踏实,炒出来的钱,今天有,明天无,害人害己。冯静伦一开始还不特别理解,这不是把金子往外推吗?
直到她见过太多人因为房地产发疯,她逐渐明白父亲让自己守着这条底线的苦心。
所以冯家账上不缺钱,但房产除了自住的一套别墅,再没有了。
阳赫读初中才回到国内,外公外婆已经在海外生活了四十年,早已习惯那边的生活,便留在了印尼继续开餐馆。妹妹是保姆带大的,阳赫身边只有一个家教,别墅空空荡荡,他成年自己挣钱后,动了从别墅搬出来的心,就买下了这套公寓,不过,买下来后,并没有真正搬进来住。
因为阳赫发现,5岁的弟弟阳宁竟然和他一样,迷上了M1,在阳赫带着他去看了那年的上海大奖赛后。
从阳宁学卡丁车,到去欧洲集训,每一次试车,比赛,全部是阳赫陪着,他几乎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,只为不浪费阳宁比自己还要出色的天赋,阳赫一边骄傲于阳宁天赋异禀,一边也羡慕他出生的时代,家里经济也好,能反哺他的梦想,整个赛车市场能容纳得进一些优秀的中国人,阳宁是天生要吃这晚饭的,阳赫想看他登上领奖台,所以对他极其严苛。虽然阳宁出生时,阳冬青已经不在,但哥哥阳赫对他来说,几乎等于半个父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