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，我让你动了吗？”代青假意愠怒。
“你说了不算，五年前听你的，现在不一定。”阳宁把代青放到自己卧室的大床上，这是代青第一次进阳宁卧室，房间比代青房间还要空，除了一张床，什么也没有。
阳宁从背后抱着代青，没有急于下一步。
“现在要不要告诉我，今天怎么了？”阳宁问。
“一定要是怎么了吗？我一向这样，你五年前就知道的。”代青压着阳宁的胳膊，陷在他的怀抱里，感觉甚至比刚才高潮还要舒服。
“你不是，你有事。是跟……那件衣服有关？”阳宁试探性问。
代青意识到，身后的这个人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聪敏。
第35章 要适应一个新名字，她和猫都需要时间
爱欲死欲最强烈的时候，是一致的。
代青曾经在一本书的开篇，读到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等待。
从去年九月开始，我就只有一件事情，那就是对一个男人的等待：等待他的电话，等待他来。我还和以前完全一样，去超市，去电影院，或是把衣服送洗衣店，阅读，改稿子，但是我不再会长时间地沉浸在这些事情中，根本不可能，除非付出极大的努力。只有在说话的时候，我还感觉自己还有活力。我的嘴巴吐出了词语和句子，甚至笑声，而我的思想和我的意愿并未参与其中。
初初读到这段时，代青想，为一个男人着了魔的症状，和自己是如此之像。都是在等待被爱，而自己的渴求显得可笑可怜，以至于随着时间的推移，她偶尔出现如书中所说的解离。她会看到有一个自己跳出来，看着自己，问，你今天还活着呢？
她未曾清晰感知到死欲，在死欲到来之前，就被爱欲所替代。而她能准确说出，那一天是以什么为分水岭。
是艾心眉对代立锦说，“真的好麻烦，就不该生她”的那天。
是一顶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“觉得麻烦”和“不该”之间，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爱吗？没有母爱和父爱吗？她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困惑中。
直到今天，她看到了艾心眉真正爱一个人，是什么样子。她翻开过去二十七个兜，没有一个装着今天艾心眉对那个孩子的眼神，没有。
那把剑，终于不偏不倚刺了过来。
“你好聪明。这衣服，是我买给我妈的，她今天来北京了，我们一起吃了个饭。”代青看着落地窗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准确说，是我一个人吃了顿饭。她一口没吃，就被我轰走了。她一年多以前，给我又生了个妹妹，我今天才知道。”提到下午去见艾心眉，代青连刺痛的感觉也没有了，是如释重负。
“你和她关系不好，是吗？”阳宁说。
“不知道怎么说，怎么算关系不好呢，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没有关系。她根本不想生我。我十岁的时候，有一天听她和我爸说，好麻烦，早知道就不生了。所以我从小就很讨好，很懂事，觉得只要我足够听话，他们就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麻烦。”
阳宁把代青更抱紧了点。
“今天我问她，这么大年纪还生一个，顺不顺利。她说，半年都卧床，差点流了。我是顺产的，我听他们说生我生得很顺利，她羊水一破进医院，一个多小时我就出生了。”
代青跟阳宁聊了自己从小到大和父母的关系。十五岁到十七岁，她只有一双球鞋，哪怕三年间她的鞋码已经大了两号，下雨天鞋湿了只能硬着头皮穿，到十七岁，脚的小拇指已经因为长期在球鞋里蜷曲着，指甲盖被挤压变形。她当然可以主动要钱，要求父母给自己买新的鞋，可她也偏不。
一双鞋不合脚了，硬塞也会穿。
她家里经济条件是不差的，父母都有体面的工作，也只有一个女儿要养，这本身也无关钱的事。
代青说得漫不经心，阳宁一直听着。想起上次在代青家，他在她书柜随手抽出来的一本书，看到的折页。那本书教人如何治愈自己，其中一段是，练习拥抱自己，拥抱的姿势还有一个学名，叫蝴蝶抱。代青拿铅笔在这三个字下面划了线。
所以后来在楼道，阳宁突然拥抱代青。那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意味，甚至有点没头没尾，那也是阳宁的练习。
聊到后来，阳宁胳膊湿了。他把代青掰过来面对自己。
“可是即便这样，你还是很会爱别人。”阳宁说。
他与代青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情感纠葛，可五年前见她第一面他就知道，这个女孩，不知道自己多么会爱人。那一年的阳宁躁动，阴郁。
在那间酒店房间里，代青后来从包里拿出一副set牌，邀请阳宁一起找相似。那是阳宁两个多月来，第一次集中注意力，不去想赛道，不去想退役，甚至短暂把阳赫的死放在别处，只专心在眼前的牌上。
他一直认为，代青读懂了他当时的状态，哪怕她一句也没有问。后来，代青挥挥手与他告别，留了一串假的电话，和那副set牌，现如今放在他书房的桌上。
五年后他在幼儿园门口再次见到她，他一眼就认出那双眼睛。和那晚浓妆后判若两人，藏在近视眼镜后的眼睛，看着halo时的温柔，她变了，也没有变。她没有在父母的爱里长大，却选择了去尝试给出爱。在人生的起点，没有人告诉过她，爱是什么样子的。她靠自己摸索，变成了如今的模样。
看着眼前泪痕未干的代青，阳宁生出了感恩之心。不是心疼，而是感恩。
聊累了的代青，感受阳宁指尖在自己脸上摩挲，歹念又起。
“你还行吗？”她问。
阳宁笑出来，这个人，前一秒还在控诉原生家庭，是怎么能突然切换频道到午夜剧场的？
“你为什么一直认为我不行？”阳宁说。
“不是全世界都这么说吗？”代青说着，手在被子里慢慢探到阳宁身下，tຊ停住。阳宁抽了一口气，眼神变了颜色。
“但好像，的确是个误会……”代青改口，声音有点发抖。阳宁抓住代青在他身下的手，翻身压上去，把代青的手举过头顶。
“别人误会没关系。”阳宁说。
这一夜，阳宁的房间不再空了，填满了代青的浪荡和他的一而再再而三。
顶峰时，阳宁俯在她耳边叫她。
“青青。”
代青心神荡漾，仿佛自己有了小名。
代青读到的那本书的最后一段，是这么说的。
小的时候，在我看来，奢侈品是毛皮大衣，是长裙，是海边的别墅。后来，我又觉得是一种知识分子的生活。而现在，我觉得是可以对某个男人或者女人抱有一种激情。
她一直不觉得男女之间的激情是多么奢侈和了不起的事，她的奢侈品向来是来自父母的关怀与爱。
可人生就是如此，不想要什么便来什么。比如阳宁失去了他的哥哥，代青多了一个妹妹。
等到天亮，代青从阳宁的床上醒来，另一半是空的。她拿起手机一看，居然已经十一点半，她从未睡过如此长和深沉的一觉，还好代青本来约了体检，提前请了假，现在体检也得推后了。阳宁给她留了一条微信语音，时间是九点——
我今天有工作要处理，看你睡得熟没叫醒你。醒了告诉我。对了，猫昨晚给自己选了新的名字，她选了1号。
代青翻身从床上起来，看着眼前陌生的房间，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男人的房间和床上醒过来，过去她都是用完即走。
这种不熟悉的感觉，让她产生一种逃离的恐慌。
她听到客厅有动静，起身发现是自己的猫，正在熟练地踩阳宁买回来的按键玩具。
不同的是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阳宁在按键里录了新的语音。
猫重复踩1号按键，阳宁的声音从玩具里传出来——
抱抱，抱抱，抱抱……
青青和抱抱，亏他想得出来。
“抱抱？”代青试着喊了一声玩累了趴在地上的猫。
果然，猫连尾巴都没有甩一下。
要适应一个新名字，代青和猫都需要时间。
代青翻出微信里，几乎沉底的三口之家的群，点开了过年时候代立锦发来的那张年夜饭的图片，还好没有过期。点开后，代青放大，看到桌上有奶瓶，照片的一角有婴儿床的一半。
他们确实没打算瞒着她，一个局外人。
阳宁忙完看消息，代青只回了他两个字，醒了。
阳宁傍晚回到家，发现代青竟然，收拾行李箱走了。她什么意思？阳宁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，给代青拨了一个电话，倒是没响几声就接起来了。
“代青，你搬走了？”
“嗯，我今天反正也没事，找了另一家装修公司来装地板，估计还有半小时就装完了。家里既然都弄好了，我就搬回来好了。”代青的话毫无漏洞。
阳宁按捺住想问她什么的冲动，看了看手表，才五点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