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爱拍照,但并不在意拍照的角度,也不管拍得美还是不美。
细想来,程襄的气质,似乎和爱马仕跟卡地亚并不沾边。代青突然意识到,这女孩,也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。
代青拿了一罐啤酒,用湿纸巾擦了擦灌口,刚拉盖拉环,泡沫就喷出来。代青立刻用嘴把泡沫吸干净,然后咕噜咕噜灌了两大口。
“姐姐,你和阳宁喝啤酒好像呢。”
代青一口啤酒堵在嗓子眼,差点喷出来,又生吞进去,就着程襄的话。原来她知道我和阳宁认识?是怎么暴露的?代青想不通。程襄好像能听到代青心理活动似的,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看着代青。
“我说过呀,我看到你手机壁纸。和阳宁一样,没听说他养猫,但那张照片就是在他书桌拍的。”原来,阳宁也把那张照片当了壁纸。
“就没可能是他发上网,我觉得可爱,私自用了吗?”代青故意问。
“这种可能也存在,但我在halo房间看到了你的照片,halo说你是她幼儿园老师。”程襄也开了一罐啤酒,手在船身外的湖面戏水。
“当然,你的身份也可以只是halo的老师,我也可以假装你们只有这层关系。但我不喜欢自欺欺人,我的直觉告诉我,不是这样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加我微信,发朋友圈,今天约我出来,都是故意的?”代青问。
“其实,我今天本来准备了两个版本的故事讲给你听,但见到你的时候,我就决定,删除另一个版本,今天是坦白局。”程襄没有正面回答代青的问题。
代青本想问删除的版本是什么,可转念一想,一点都不重要。
“你很喜欢阳宁?”代青问。
原本滔滔不绝的程襄,听到代青这么问后,眼睛看向了远处的白塔。
“我不是北京人,也不是在北京长大的。我是13岁以后,才到北京插班上学。那时候,只要有假期,阳宁就带我来北海公园划船。有一次,也是划到差不多这个位置的时候,我们的船和另外两艘船撞了,船翻了。虽然穿着救生衣,但我不会游泳,怕死了,是阳宁在水里托着我,拉着我,跟我说,程襄不用怕,有哥哥在。你知道阳宁为什么会带我来这儿划船看白塔吗,姐姐。”程襄脸上的笑容,是回忆盖下的火漆印。
“我妈妈是在北京读的大学,她读书的时候很爱来这里。我有一张她在船上和白塔寺的合影,她笑得好开心。从我出生记事起,我就没见过我妈妈那么笑过。她在我十二岁那年,抑郁症自杀了。我也想体会一下,当初能让我妈妈笑得那么开心的地方,到底有什么魔力。阳宁知道这件事,他想让我开心。”
这很像阳宁,他一直就是一个这么好这么温柔的人。代青想。可这些她不曾参与的部分,还是把自己和阳宁之间划出一条界限,就像她在船上,而阳宁在岸上。
“所以你爱拍照,也是想多留点照片吗?”代青突然问。
“姐姐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敏锐呢,没错呀,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。我爸爸和我妈妈如果不留下点照片,我拿什么想他们呢。”
“你爸爸也……?”代青心惊。
“对,车祸,我也在车上,他走了,我活了。”程襄说得简单,代青在心里拼凑出一张完整的线索。
“是阳赫那场车祸吗?”
看来,阳宁和代青的交心,远胜于程襄的猜测。这块阳宁不会轻易示人的部分,代青竟然是知晓的,那种和阳宁共享私密拼图的亲密感,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是。”程襄答。
只能是这样,可这样的结论,却比程襄只是阳宁的女朋友,来得更让代青措手不及。他们之间血与肉紧密相连,带着恨也带着爱,以亏欠作了土壤,根系缠绕,日日浇水,月月施肥,代青得以窥见的,只是一颗肉芽。那看不见的,不可示人的,都在土壤深处。
“你刚才问我,很喜欢阳宁吗?我爱他。我从13岁开始爱他。”程襄的语气带着磨砂粗粝质感,再光滑的表面,也会被它留下划痕。
坦白局是出乎代青意料的。
“……或许你会问我,如果他不爱tຊ我呢,我也不在乎他现在爱不爱我,我爱他,而他想让我开心,我们是分不开的,这就够了。”
“他以后爱不爱你,你也不在意吗?”代青问。
“爱是什么呢,爱是亏欠,哥哥他很善良,他只要一直对我有亏欠,我就有办法让他爱我。”
代青不认同程襄,人生有很多事情并没有办法,尤其是感情,可少女的执拗让她无言以对。
她从程襄这里,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阳宁,一个成熟有担当肯负责的阳宁,感情如果与责任心裹在一起,是一笔算不清的账。程襄不糊涂,她早算得清清楚楚,她不去直接问爱不爱,她的青春和人生都很长,足够她慢慢收网。可她毕竟也只有十八岁,一个青春正盛,未来大好的女孩,真的愿意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身上,浪费一生吗?代青觉得,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。
“这些年,他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女孩子。你是第一个,我想他应该是很喜欢你,才会让你出现在他生活里,甚至他家里。你呢,你喜欢阳宁吗?”程襄问。
是啊,她喜欢阳宁吗?她甚至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她没有喜欢过任何男人,阳宁给她的体验是新鲜的,陌生的,迷惑的,上瘾的。可这就是喜欢了吗?程襄是热烈的,直接的,可代青的确答不上来。
“你看,这就是你和我的差别。我确定我爱他,不能失去他,为了让他留在我身边,我会不惜一切代价。我永远不会和他切割。”
在这个早慧的女孩身上,代青也看到她拥有和阳宁一样善良的底色。她爱阳宁,但爱也会成为伤人的利器,如果有一天她发现,她的锋利会伤到阳宁,她会作何选择呢?
代青也看到另一个自己,代青父母健在但爱却从未出席,她和程襄缺的,都是同一种东西,她们的偏执用在了不同的地方。程襄想从阳宁身上抓住爱,而代青呢,她选择了逃避。
船行至湖心,没有退路。
船尾过处,带出水波纹涟漪,午后阳光被水面切割,啤酒上头,眩晕只是幻觉。
告别时,程襄丛牛仔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根皮筋,递给代青。
“我在卧室枕头底下,发现这根皮筋,是你的吧?”程襄恢复了天真的笑容,仿佛刚才在湖心表白真心的少女,已经被永远留在了船上。
“谢谢,是我的。”皮筋是代青遗漏在阳宁家的。
“是你的东西,我可以还给你。但不是你的,我永远不会交出来。那么姐姐,再见。谢谢你今天带我划船,陪我喝酒。”她背向代青,大跨步离开。
她来时鼓鼓囊囊的挎包已在船上清空。代青是空手来的,却脚步发沉。
程襄似一面镜子,照出代青不曾看见的剖面。她羡慕少女这么张牙舞爪,只是为一个爱字。
她也可以为一个人,袒露至此吗?那个人会是阳宁吗?如果程襄今天只是来试探她,她大可以十八般武艺与她周旋看看,可真诚确实是最难招架的。
你呢,你喜欢阳宁吗?
这个问题在代青心里,萦绕了很久很久。
第44章 一个平凡的傍晚
回家后,代青把今天发生的事,还有之前种种,都跟西西细说了一遍,唯独省略了程襄问她的最后那个问题,因为她也没想好。没想到,西西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让代青喷饭。
“如果当时你和程襄同时掉进湖里,阳宁会救谁?”
“我会游泳,我还有救生员证,游泳教练证,我甚至能在湖里教他俩游泳,我不需要阳宁救。”代青哭笑不得。
“不愧是我刘西西的姐们儿,你看,这也是你和程襄的差别。”西西说,西西看似大大咧咧,实则通透。于是,代青抛出程襄最后那个问题。
“你说我喜欢阳宁吧,我也说不清楚。不喜欢吧,我又挺嫉妒。”人都是当局者迷,她还记得当时问刘安得喜不喜欢西西的时候,可不是现在这样模棱两可。
“管他喜不喜欢呢,他现在才23诶,你就单纯享受他年轻的肉体,又不吃亏。毕竟男人过了25就60了,不讲不讲。”西西一语点破。
“听起来有点贱,但好有道理噢。”
“他怎么样,行不行?猛不猛?”西西坏笑问代青。
“反正不是外面传的那样,甚至有点……意犹未尽?”代青总结道。
“那看来是猛男一枚,能让你阅男无数代老师意犹未尽的,不多,不多。那你跑啥啊,把他榨干,吃干抹净再跑啊!”真是大胆狂徒。
“行了行了,你这个嘴炮大师。”代青捂住她的嘴。
“你看看,你还是对阳宁下不了狠手,他对你来说还是不一样,这就是答案。”刘西西简直是在市井流子和得道高僧之间穿梭自如。
“你对Andrew不会是这样吧?进度加载超过百分之十了吗?”代青问出口后,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毕竟刘安得是她搭档,她按下脑子里少儿不宜的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