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级类型也分很多种,有蒙氏班,3-6岁的小孩混龄在一起上课。一个国际班,全是外籍子女。剩下的双语班,和其他幼儿园一样,小中大班分开教学。
代青从顺义校区调过来,直接带了双语大班。她四年前回国就进了晨光,体感和数据上,学校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少。
一方面是外国人很多陆续离京,另一方面,生育率持续下降。代青记得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,光自己一个班,就有40个小朋友,每天都是吵吵闹闹,一个班日常只有两个老师。
现在晨光的双语小中大三个班加起来,也不超过50个学生。每个班的学生和老师配比是1:4,代青的大班,她是主班老师,什么都得管。还有一个外籍助教,一个配班老师和一个生活老师。(小班会配两个生活老师)
晨光总部校区配有4万绘本藏书的图书馆和恒温泳池,有专人每天两次给泳池换水。高投入高成本,必然需要更高的回报来平衡收支,这所学校每年纯学费大概在16万左右,还不算注册、校服,其他各种游学、夏令营活动的单独收费。
算下来,一个小孩从3岁到6岁,幼儿园纯学费就得花掉至少五十万。这还远不是北京收费最贵的幼儿园。
要进这种大集团当老师,也不容易。
代青在国内读的本科,去英国读的幼儿教育,毕业后又在伦敦当地一所蒙校工作了一年,加上晨光本就推崇英式教育,她的履历是她入职的敲门砖。但整个集团英美留学回来的老师一抓一大把,各种美高美本英本英研,比她履历漂亮的多得是。
代青的很多同事,本身就家境优渥,没有任何生存压力。有一份教育理想,对工作场景有一些fancy的需求,受不了体制内的工作,就选择做国际幼儿园老师。普遍都比较有耐心,审美也都好,手工、设计或者戏剧艺术都是是基础能力。
虽然薪资不算太高,但好在稳定性很高。
代青可能是少数纯工薪家庭出身,从外地打拼到北京的人,让家里拿出一笔钱供她在英国读一年属实不易,还得靠自己拼命兼职才能勉强付得起在英国的生活费。
很多人听说代青的职业后,都觉得她每天工作一定很轻松,其实不然。
代青在顺义校区的时候,某个开放日,有个爸爸在参观完学校后,说希望他不满三岁的女儿能通过三年幼儿园学习,把学术搞上去。代青当下就想,这是把幼儿园当衡水中学整了?
晨光主张自由、开放、自主。但说一千道一万,现在国内教育都卷,只是卷的方向不同。创意课程如何研发,怎么去最大程度激发小孩的自主性,都需要老师去花时间花精力。
代青才刚调过来一个多月,除去开学到现在和家长的三次coffee meeting,类似今天的春日冒险乐园这种单次的琐碎活动,她还要做全学期计划,围绕三大超学科主题去展开,引导5-6岁的孩子从整体去看待世界——
我们如何表达、我们如何组织、世界如何运作。
这三者在成年人的世界里,很多人都未必搞懂了。在晨光这所全北京名列前茅的民办学校里,就得提前引导孩子们的认知。
所以,代青的工作其实并不轻松。只不过因为打交道的是天真可爱的小孩,日常工作常常感到治愈。
晨光国际幼儿园的双语班是早上八点上学,代青一般会提早四十分钟到校,先去换园服,舒服的平底鞋,洗手,打开办公室的门窗通风,然后去教室检查环境卫生,通常情况下要等保育老师到后,把教室整体再整理一遍。
但代青到得最早,总是会顺手把教室窗户也打开,等保育老师到后再关窗。这样既保证了通风性,在早春时节又不至于让教室太冷。
剩下的时间,代青会打开电脑,快速整理一个叫WOW Moment的文档,用于观察和记录每个孩子的成长变化,代青会非常认真记录,偶尔还能进入心流。差不多7:45,配班老师Andrew liu进了办公室。
“代青早,吃早饭了吗?”
Andrew跟她打招呼后,就坐到了对面自己的工位上。
Andrew liu中文名叫刘安得,北京本地人,本科和研究生都在美国,去年从华盛顿大学幼儿教育家庭研究专业毕业后就回了北京,原本也是和代青在顺义校区搭班,这次一起调过来继续搭档。
他比代青小三岁,平时说话轻言细语,遇到事情的口头禅却是“这都什么雷霆啊?”“我那个雷”之类的零零后标准用语。
幼儿园的男老师不多,代青问过刘安得,怎么会想到做幼师。
刘安得的答案是,他姥姥和妈妈都是幼师,他的童年生活都是在幼儿园度过,甚至高中放学还会去妈妈的幼儿园吃工作餐,幼儿园是他的乌托邦。他也希望能做到最好,破除大家对男老师的刻板印象和顾虑。
他确实是很优秀的搭档,一开始把他分配给自己做搭班老师的时候,代青也迟疑犹豫过,后来试了半年,发现他的确可以给孩子们一些来自不同性别的视角和教育,与代青的合作也很顺畅,一年下来已经配合无间了。
“早上没什么胃口,吃了点饼干,你呢?”
“我吃了一大碗羊肉汆面,我都怕我一会儿晕碳。”
刘安得虽然在美国读了六年书,从说话到饮食和生活习惯,不看他简历,根本就以为是胡同长大的土著。
“没吃蒜吧你?”
“那必须不能吃啊,仪容仪表我还是很注意的。”
“那还差不多。你可别晕碳啊,我来月经了,今天抱恙。活动主要靠你了。”
“得嘞,没毛病。绝对不辱二号球手的使命!”
刘安得侧头看了代青一眼。
“你脸上都没血色,要不要请个假?反正还有我和粒姐呢。”
他口中的粒姐,全名周栗粒,是大班的生活老师。
“没大事儿,开学第一次大的户外活动,我不能缺席啊。我早上吃过布洛芬了,还成。”
代青看了眼手机,马上开园了。
“走,晨检去。”
八点整,晨光幼儿园双语班正式开园。
代青和刘安得站在校门口迎接家长和老师,例行入园前体温检查。她蹲着,一个个检查小朋友的体温,帮他们整理衣领。
小朋友们粉嘟嘟肉嘭嘭的脸终于把代青从晨起的疲惫里唤醒,她开心地回应每一声Good morning teacher Dai.五岁半的男孩Noah最热情,一把抱着代青的脖子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“代老师,我好miss你呀!”
代青笑得捂脸。
小孩的语言系统还没有发育完全,他们tຊ对人和事物以及情绪的表达往往特别直接。正是如此,代青才常从这份工作里获得幸福,语言的力量在这个环境里达到了极致。有时候她想,如果我有一天离开这里,还能获得这样的情绪价值吗?
代青腿蹲得麻了,想起身缓缓。刚站起,眼前一黑,踉跄一步。一双手及时有力地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小心!”
代青抬头,和他视线对上。面孔立刻烧起来。
她眼前的阳宁,并不是眼前的阳宁,而是昨晚春梦里那个阳宁。那个梦真实得能感知到他的体温,就像现在,他的手抓着她的手腕,很用力,但很快松开了,似恼人的闹钟响了。
紧接着,罪恶感狂浪一样袭来。她一直自认为是九十九分老师,竟然一大早幻想起了自己学生的爸爸。但罪恶感不过三秒,她就开始自我洗脑,帅哥谁不喜欢,我只是幻想一下,幻想世界没有警察,阿弥陀佛,要怪就怪此人长得太撩人,搞得人心黄黄。
他今天穿着浅灰色拉链款的卫衣,宽松的牛仔裤和平底德训鞋,还是一头亮粉色的美式前刺,比起昨晚在电梯里遇到的洗完头版,是像有用心打理,但不多。
这样的男人,走在马路上,只会被认为是大学生,谁能想到已经是一个五岁小孩的爹?
阳宁也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这么镇静。
他猜代青以为自己还没认出她,也就将错就错,假装昨天才是初见,看她会装到什么时候。
阳宁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一抹绿色,蹲在地上看着小朋友的脸,笑得好灿烂好温柔。有个胖胖的小男孩抱着代青亲了一口,代青笑得捂住了脸,整个人开心得在颤抖。他忍不住跟着她嘴角上扬。
直到halo拉着他往门口跑,他才定了定神,重新排布了一下面部肌肉,以免出现不必要的表情。刚到门口就看代青站起身没站稳,他条件反射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如果阳宁这时候看自己的苹果手表的话,上面显示心跳115,还好表盘隐藏在卫衣袖子里。
代青的脸色不太好,眼皮还有些浮肿,眼睛里有细微的血丝。
昨晚也没睡好吗?阳宁想问而没问。
昨晚,在挂了路春电话后,阳宁又在家里来回绕圈走。代青说他像西高地一点儿没说错。
他点进代青的朋友圈,发现只有一条灰色的线,什么也看不到。她竟然把他屏蔽了!代青朋友圈封面是一只猫,正趴在桌沿睡觉,一根食指从镜头外伸进来,点着猫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