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以来,方素素有意在他跟前卖弄,他不是不知道,只是一个大美女这样对自己,何乐而不为呢?就比如今天,她分明盛装打扮来赴约,可是又跑去和别人跳舞,大出风头。
美人儿这样献殷勤,都是为了自己,他隐隐有些得意。随着素素的步伐看过去,发现了座位上的沈蕴兰,两边人正在互相招呼,方素素姿态娴熟得仿佛是女主人。
那个军装男子好像讲了一个笑话,素素和云书都笑了,素素笑得娇俏柔媚,云书则是大方自然,只有沈蕴兰,她今日穿了一件蔷薇色几何纹旗袍,或许是来舞厅的缘故,佩戴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,华丽的装饰反衬她的脸色更清冷。谭家骧本以为,她是不喜欢自己,才总是冷着一张脸。今天他确认了,她对谁,至少是对男的,好像都这样,客气但是疏离。
他想到了沈家送给自己的那张沈蕴兰的相片,相片上的美人正是如此。那个军装男子还在不停地讲着什么,边上两位女郎咯咯笑个不停,可是他却好像致力于要把蕴兰哄开心。
谭家骧轻蔑地笑了一下,他放下酒杯,向他们走去。
素素见谭家骧过来,颇有一种女主人的风度,自来熟地介绍:“家骧,这是教导总队的孟长官,孟长官,这位是总司令的公子,谭家骧。”
谭家骧伸出手,礼貌地笑着:“孟长官。”
孟元劭看了他一眼,只淡淡点了点头,没有握手的意思。
谭总司令统率多支部队,按常理,孟元劭应该好好巴结这位总司令公子才对,哪知道他眼高于顶,且本身就对谭巽霆陈旧的治军方式不满,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,既然是总司令的公子,那自然要摆出姿态,反弄得谭家骧有一丝尴尬。
父亲身边往来不少政届、军界位高权重的老臣,对自己尚且有表面的客气,眼前这人又是什么东西。
尽管心里这么想,可面子上的功夫仍然要做足,自己如今没有一官半职,对方看着又比自己年长,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笑了笑。径直坐到了素素和蕴兰两人中间,把手搭载蕴兰身后的椅背上,随意地问:“你也常来这里跳舞?”
蕴兰赶紧往云书的方向挪了挪,轻轻摇头:“不怎么来。”这时候,音乐声再次响起,谭家骧站起身,轻轻握住蕴兰的手,说:“走,我请你跳支舞。”不待蕴兰回应,就拽着她往舞池走去。
云书一脸看好戏的表情,看着两人的背影,想起蕴兰刚才和自己说的那些事。——她从第三者的角度看,谭家骧这明显是一副在追求沈蕴兰的样子。她知道他们这样的公子哥儿,女朋友是一回事,娶回家的太太则是另一回事。她也是十分看不惯这种作风,好在观察了范锦来大半年,至少他对自己是一心一意的。
孟元劭因为已经邀请过素素,起身请云书同他跳下一支舞,云书同意了,回身看了一眼素素,大美女落了单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谭家骧轻轻地揽住揽住蕴兰的腰,闻到了她发顶的香气,两人没有刻意亲近,也没有过分疏远,保持着最合适的社交距离,这都是她平时受到的那套淑女教育所训练出来的。
她看到孟元劭又邀请了云书跳舞,不知道为何,心情好了一些。随即又变得更糟,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人有这么强的占有欲,何况他早就成婚了。她忧心忡忡的样子全落在谭家骧眼里,他有些不满:“你在想什么呢?”
蕴兰回过神来,不小心踩了谭家骧一脚,连忙道歉,谭家骧觉得好笑,把蕴兰更往自己怀里拉近一些,触及了她旗袍料子下冰冷的肌肤,像抱着一尊瓷娃娃。
“我听官邸的人说,你其实常来玩,怎么最近都不见你?”他又这样问。
“我去的不多,有时候家乡人送一些时新的菜过来,我家会给谭伯伯送一点。”
谭家骧点点头:“我说嘛,我早上吃的腌笋,那个味道和吴溪的一摸一样,不像是金陵本地的口味,原来是你送来的?”
蕴兰心想真是大公子,从来不下厨,嘲弄地笑道:“那不至于,我们家送的,只怕早就吃光了,许是老夫人送的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愣了一下,现在人们称呼的谭夫人,并非谭家骧的亲生母亲,他的亲生母亲在乡下,沈蕴兰还去拜访过。
果然,听到有人提起生母,谭家骧面色一滞,他事母至孝,在北平时,即便不和父亲通信,也坚持写信给母亲。只是被父亲的人押回金陵后,还没机会回乡。
两人沉默着转了几圈,谭家骧才问:“你见过我母亲?”
蕴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,她只觉得这个男人,提到自己的母亲时,便完全不一样了。她也想到了自己的母亲,早早离自己而去。垂下了眼眸,轻轻地说:“偶尔去过几次,谭老夫人招待的。”
她的用语十分恭敬,依然叫她“老夫人”。事实上,沈家人对总司令新娶的谭夫人并不满意,夫人的娘家人遍布财tຊ政金融届,沈秉宇颇为忌惮。
谭家骧心中的柔软之处被触动了,他轻轻问道:“我母亲好吗?”
“很好呀,每次都给我好多吃的。”蕴兰很知道,想念母亲是一种什么样的体会,故而努力用一种活泼的语气讲话,但听起来却一团孩子气,谭家骧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,神情却和刚才完全不同。蕴兰看着他,亦是十分温柔的神色。
母亲,母亲。他的思绪飘远,又被音乐声拉回,最终落在了眼前这个少女身上。她的脸和相片重叠了一部分,只是她本人说话做事,比相片要生动许多。他又想起她叫母亲“老夫人”时恭敬认真的样子,心中生出欢喜来。
这支舞蹈的中间需要交换舞伴,云书和孟元劭早就转到了两人身边,双方互换。
方素素在座位上,拒绝了一个又一个过来邀请跳舞的人,她冷着脸的时候,比笑着更美。素素又喝了一口酒,冷冷地盯着舞池里的谭家骧。
今天刚到舞厅,那个英俊的孟长官就来邀请自己跳舞,方素素有意卖弄,在舞池里出尽风头,就是想告诉谭家骧,喜欢自己的人那可太多了,你谭公子可要好好珍惜。
可谭家骧却邀请了沈蕴兰跳舞。他和沈蕴兰跳舞的时候,姿态比和自己跳舞时疏远很多,但素素反而心生怒意。这种疏远不是不喜欢,而是,一种刻意的讨好。
她又想到自己在南山山脚下,看到二人被大队人马簇拥着走下来,一个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从心头一晃而过——似乎,沈蕴兰比自己更有资格做谭家少奶奶。
凭什么?素素心中翻涌着,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。就凭她那个死去的爹吗?
云书和谭家骧跳舞,想到这场上混乱的男女关系,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。谭家骧含笑问到:“陆小姐,笑什么?”
云书挑挑眉,她不担心得罪什么总司令公子,直接地说:“谭公子好奇,那我就直说了。脚踩两只船,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谭家骧不意云书这么直白,笑容微微一顿:“陆小姐何以这么说?”
“你本来和素素打得火热,今天又对蕴兰献殷勤,只要不是瞎子,都能看出来。”
“陆小姐要这么说,那我真是百口莫辩了,我和方小姐,只是经常一起跳舞而已。”谭家骧从来不会和女孩子生气,这样回答。
“哦?”云书拖长了尾音,促狭地说:“那么,你是在对蕴兰献殷勤咯?”
他愣了一下,不否认,也不拒绝。
第10章 此心牢落共谁论(三)
孟元劭跳得十分认真,蕴兰却有些心不在焉,她忍不住问:“孟大哥,你常来跳舞吗?”孟元劭笑了笑,十分自然地说:“这个自然,平时在队里那么累,跳舞可以很好地放松。”
蕴兰心里的失望更深了,投笔从戎,报效国家——这些话她小时候听他讲过。那时候她觉得他伟大,觉得他是那种把家国放在心上的英雄。可现在,他穿着军装,告诉她说“跳舞可以放松”。
她还有点不死心,又轻轻问了一句:“那孟大嫂呢?她也在金陵吗?”
孟元劭的神色终于变得不自然,他轻咳了一下:“在老家。蕴兰,你提这个干什么?”
蕴兰心里泛起一阵酸涩,她认为像云端一样美好的人,现实里却实是舞厅,酒会,年轻漂亮的女人,一样也没落下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冲她挥手告别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高大得像童话里走出来的骑士。
原来骑士也会变老,会变俗,会变成在舞池里追逐漂亮女人的普通男人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摇摇头,“我累了,我想下去休息。”
她很少这样任性,话说完就松开他的手,转身往舞池外走。
孟元劭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蕴兰已经灵巧地穿过一对对旋转的男女,往门口的方向去了。他只好一边和被他挡住的人道歉,一边快步去追。
另一边正在跳舞的云书和谭家骧也发现了不对劲,跟着走下舞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