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叔站起身,走到窗前,声音缓缓传来:“蕴兰,你如今大了,再不嫁人,别人家还以为是叔叔我对你这个侄女不上心。其实叔叔一直给你看着,谭家这门婚事,真的不错。你好好考虑,以后他再来找你,你可不要再推三阻四的。”
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侄女,蕴兰向来听话,不好反驳,只能垂头答应。
回到卧室,蕴兰翻出了那本相册,最前面是自己小时候在欧洲的照片,和母亲的,单人的,还有一张和孟元劭的。
照片上的小女孩一脸天真,无忧无虑,身后的男子亦是英气勃发,蕴兰不知怎的,感觉脸颊又红起来。
孟元劭是她喜欢的第一个男子,他身材高大,便是在欧洲街头,也不逊色,那时候和母亲在国外,他十分热心,前前后后帮了她们不少。
尤其是蕴兰母亲不爱出去,多亏了他蕴兰才能见识到巴黎的丰富多彩,巴黎女郎亦是热情,对这位东方男子十分好奇,小蕴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谈恋爱。
还是母亲告诉的自己,孟元劭和妻子成婚以后,才出来留学的。小时候蕴兰不明白,也不敢问,为什么结婚了,还能和另一个女子行迹亲密呢?
随着年龄增长,这个问题不攻自破,有些,不,应该说很多男人老家一个太太,外面新娶一个太太。等她明白过来这件事,也就决定把孟元劭深深埋在心里,后来她没再喜欢过其他男生,今天再次见到他,发觉他似乎并没有变,可自己变了,自己不再是小女孩了。
沈蕴兰的脸更红了,她提醒自己:他结婚了!
沈家的门第和教养,决不允许沈蕴兰去做什么“新太太”,自己也绝不会做什么二女共侍一夫的事情。蕴兰把相册放回去。拧开留声机,听着乐曲在房间里流淌……
素素今日新做的旗袍来了,佣人早就熨好,挂在一边。她一边哼着歌,一边练习舞步。想到等下两人要再见面,又忍不住耳红心跳。
那天蕴兰走后,两人忍不住把该做的都做了,她自觉谭家骧对自己的亲昵又多了几分。
至少,在那种事情上,他们堪称水乳交融。她得意于谭家骧对自己身体的留恋。自己一直未婚,等的就是一个像谭家骧这样身份的人,可以让自己实现梦想。她在学校里是校花,嫁人后自然也要做社交圈的皇后。还有什么比谭家少奶奶更适合自己的呢?
舞步旋转着,旋转着,方素素瞥见了镜中少女艳丽的容颜,丝毫不逊于墙上贴着的明星海报。
还要去做一下美容,素素如是想到。
那日祭拜完沈蕴兰父亲后,谭总司令便带着夫人一起随委员长参加庐山军事会议。谭总司令虽手握兵权,对委员长却是十分忠心,素来有“蒋家天下谭家兵”之称。
谭家骧本也想跟着见识见识,可谭总司令并不赞同。父亲手握这样的权力,儿子却无事可做,谭家骧气闷,好在有素素天天找他。
傍晚,他照例要出门,跟着他的黄维中劝道:“家骧,总司令明天就要回来了,今晚我们不如不出去。”黄维中是谭家骧母亲那支的子弟,谭家骧回金陵后,谭总司令调拨给他做副官,二人关系十分亲密。
谭家骧眉毛一扬,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:“正是父亲要回来,所以今晚才要玩得尽兴一些。”
“总司令不是吩咐了,让你多找沈小姐吗?”黄维中提醒道。
谭家骧猛然反应过来,这几日和方素素两下情浓,差点把正事忘记了。
仙乐丝是金陵达官贵人、外国使节社交的地方。他们的乐队十分庞大,既有西洋古典乐队,也有流行的爵士乐手。范锦来是音乐系的高材生,小提琴就是一个俄国人看他极有天赋教他的,他家境普通,故而托老师寻了在这里兼职的差事,平时也会写一些歌请乐队的伙伴演奏。陆云书虽然是大小姐,却十分欣赏他的才华,不顾家人的反对和锦来订了婚。二人决定毕业后去上海闯闯。
“我看人很准的,锦来将来准成大作曲家。”方素素最反对云书和范锦来交往,得知他们早已私定终身更是大为震惊,谁知陆云书却胸有成竹地这般说道,倒是让蕴兰十分钦佩。
今天是范锦来在仙乐丝的最后一天了,云书约了蕴兰一起来给他捧场——素素这几天一直说忙,也就懒得约她,何况她本就不喜欢范锦来。
二人挑了一个离乐池近的位置,舞池里男女旋转着。沈蕴兰正在喋喋不休地和云书说自己和谭家骧、方素素三人的孽缘,陆云书边听边瞪大了眼睛感叹:“这简直比电影还好看,太精彩了。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
蕴兰面露不满:“人家把你当好朋友,请你出主意,你倒好!”
云书抿了一口酒,悠然道:“为今之计,只能拖着了。你就实行三不原则——不主动,不拒绝,不负责。”
她说得头头是道。蕴兰认真看着她:“什么叫三不原则?”
“不主动,就是不要主动去找他。你不喜欢他,主动什么?”云书掰着手指,“不拒绝,就是他如果找你,你不要拒绝。不然你叔叔又会教育你。不负责,就是……”她卡住了,皱起眉头想了半天,“就是……反正你不用负责。”
蕴兰等了半天,等来这么一句,tຊ忍住翻白眼的冲动——说了半天,等于没说。
乐池里,范锦来把弓一扬,乐队的节奏骤然加快。一支快节奏的爵士乐响起来,舞池里的对对男女旋转得更快了。一个穿橘格纹印花绉旗袍的女子跳得尤其出挑。她的舞步轻快,旋转时耳畔长长的钻石耳坠划出耀眼的光弧,裙摆专门做成鱼尾的样式,动起来像一团流动的火焰。难得的是,她的男伴也跳得极好——在国内,能把这种洋派舞步跳得这样行云流水的男人,实在少见。尤其此人还穿着军装,袖子挽起,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。
蕴兰定睛一看,跳舞的男士,怎么是孟元劭?而女孩子则是方素素!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孟元劭一手揽着素素的腰,另一手轻握柔荑,带着她在舞池里旋转,颇有几分得色和对素素的赞许。
怎么会这样。她的心一下子乱了。
自己视作不可侵犯的男人,结果,就这么随意地和自己同学跳舞。还跳得那样放肆。他不是有太太吗?他太太呢?蕴兰眉头紧皱,搜寻了一圈未果。
云书也发现了舞池里舞姿轻快的素素,还在观察那男人是谁,蕴兰就生气地说:“什么嘛!”
她气呼呼地端起酒杯,喝了一小口就呛到,赶紧放下酒杯:“我是说这酒,是什么嘛!真难喝。”
云书笑道:“小姐,鸡尾酒就是这样的。欸,和素素一起跳舞的那个男的是谁?是谭家骧吗?”
“不是,”蕴兰闷闷地说:“男人,果然没一个好东西。”看了一下云书,她补充,“范锦来不一样,他是好人。”
云书少见蕴兰抱怨男人,赶紧靠近好姐妹问道:“那他是谁?”
沈蕴兰闷闷地说:“我小时候认识在欧洲认识的,现在在教导总队。”
“哦~”云书拖长了尾音,语调阴阳怪气的。她又越过舞池里的众人,试图看清楚那男子的长相,推了推蕴兰:“人家和美女跳舞,你生什么气?吃醋了?”
这话问到了蕴兰的心里,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生气的。舞池上,孟元劭正带着素素做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,素素的裙摆飞起来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周围的舞客纷纷停下来看他们,有人甚至鼓起掌来。素素的脸越来越红,笑声也越来越放肆,银铃一样在舞池上空飘荡。
蕴兰心里那点童年对骑士的美好幻想,像被扎了个洞的皮球,一点点瘪下去。
如果说在巴黎,他对热情的女郎来者不拒,是因为在欧洲,那么现在又是因为什么?跳舞也就算了,还专门挑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跳舞。从前在巴黎,她觉得自己和外国女郎是截然不同,是被孟元劭保护的,那么现在算什么?
算孟元劭根本就是处处留情。
第9章 此心牢落共谁论(二)
乐曲戛然而止。孟元劭和素素用一个优美的姿态收尾,素素向后仰去,孟元劭稳稳地托着她的腰。四周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云书也跟着鼓掌,一边鼓掌一边对蕴兰说:“沈蕴兰,不是我说你,你喜欢谁,自己就要主动些,不要等别人找了其他人,你又生闷气。就比如以前在学校里也是,有些男生邀请你三四次,你是一点好脸色不给别人……”
孟元劭扶着素素站稳,低头用英文说了句什么。素素笑着回应,也是一口流利的英文。
云书冲她们招招手:“素素!这边!”然后再小声地继续对蕴兰说:“你就是太少出来交际了,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,跳个舞算什么 。”
素素隔着人群冲谭家骧遥遥地招了招手,像大明星一般,才款款向两位朋友走去。谭家骧举起酒杯遥遥回应了一下素素,似乎在称赞她舞姿优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