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球是我砸的，我会来赔。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，懒洋洋的，却又带着几分不同于年轻学生和士兵的成熟。
教导队的士兵自动地让开了一条路，那个男子缓步走向蕴兰，他穿着德式军服，比本地中央军的灰黄色军装拉风不少，领口敞开，袖子松松地挽到小臂，板正的军人气质多了几分随性。对金大的女生来说，当兵的向来是结婚的下下之选，可这人身上的英气与俊朗，硬生生冲淡了这份职业带来的“缺点”，几个围观的女生悄悄红了脸，低声议论起来。
蕴兰却没有注意到这些。她盯着他的脸，眉头微微蹙起，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，抿了抿嘴角，犹豫着开口：“Ryan，孟元劭，是你吗？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Ryan是他的英文名字，回国后便极少有人提及了。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，是不是自己在舞厅里认识的。可眼前这女孩，文静，美丽，一脸天真，看这个样子，不像是会去舞厅交际的。
“我是孟元劭。”他声带着肯定，“你是？”
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：“是我，蕴兰，Iris。”蕴兰笑起来和不笑的时候，是两个人，此刻嫣然一笑，如春风拂面。一些久远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解冻。
“蕴兰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确信，“你都长这么大了？”
这话让蕴兰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。二人是在欧洲认识的，那时候蕴兰还小，父亲刚刚去世，母亲整日沉浸在伤痛中，孟元劭是蕴兰在欧洲少有的一道阳光。他教蕴兰外语、跳舞、骑马，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。
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，顺势说：“你怎么和学校同学闹起来了。”
这话让孟元劭瞬间回过神来，他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群弟兄，又看了看对面那群义愤填膺的大学生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自己虽然长得不显老，但是也大了这群小伙子至少十岁，和他们真打起来，赢了丢人的也是自己。
“各位，方才是我太冲动了，在你们的地方和主人争执。这样，下次再来打球，所有汽水我包了，就当赔罪。”几个男生面面相觑。对方既然服了软，又是这个态度，再闹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小气。和蕴兰又确认了一遍她没有事，就回到球场去了。
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混战，就此化解了。
孟元劭看着蕴兰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当年那个穿洋装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姑娘，已经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大学生。从前什么都跟在自己后面，现在还会提醒自己做事要稳重。
他忍不住咧开嘴角：“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上学，我一直以为你们在欧洲，那时候沈伯母不是说，要让你在那边读大学。对了，沈伯母呢？她还好吗？”
一提起母亲，蕴兰脸上的神色黯淡下来：“你走了之后不久，我们也回国了，母亲回国没多久就病逝，叔叔婶婶收养了我，一直到现在。”
孟元劭沉默了一下。他这才发现了蕴兰和从前的区别。不仅仅是长大的沉稳，还有再度经历失去至亲留下的阴霾。
他一时间玩心大起，还想像从前那样，习惯性去拧蕴兰的脸颊，让她开心一点。
蕴兰震惊地瞪了他一眼，他也一下醒悟，尴尬地收回手，顺势摸了一下头发，笑道：“你要去哪里？我送你！”
蕴兰抬手看了一下手表：“时间不早了，我要回家了。”
“那好，我送你回去。”
两人一边走一边聊，倒像一对校园情侣。孟元劭大概讲了将自己是怎么当上军官的。蕴兰把书抱在胸前，挡住那个难看的印子。
孟元劭也发现了，他停下来笑道：“这件衣服不便宜吧，我赔你一件？”
微风轻轻吹起了蕴兰有些散乱的发尾，她笑得十分自然：“都说了不用。”
“好嘛，果然是大姑娘了。从前可是缠着要我买冰激凌呢。”孟元劭打趣道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沈蕴兰的笑让他心突然重重跳了几下。但是他很快按住了这种想法，自己从来只把她当小孩子，这算什么。
可是现在她毕竟大学都快毕业了。
其实，弟兄们要来金大打球，吸引女大学生的目的也十分明显。他从前不以为然，现在却觉得耳朵有点发烧。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，从前见过蕴兰和她的母亲，他丝毫不怀疑小姑娘以后会长成美人。只是没有想到，她竟然如此风姿楚楚，甚至，让他有些心动。
沈秉宇处理完公务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报纸。客厅里很安静，落地钟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，镀金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半。他估摸着，谭家骧送蕴兰回来，差不多该是这个时辰。
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，脚步声传来，进来的却不是谭家骧，而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，军装亦穿得并不十分规整，蕴兰就在他身边，面带微笑地介绍：“叔叔，这位是孟元劭，我和母亲在欧洲的时候认识……”
蕴兰简短地解释了一下，沈秉宇点了点头，看到蕴兰的衣服，皱起眉头：“衣裳脏成这样，先上去换一件吧。”接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，自己先坐回沙发上。
孟元劭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，姿态放松，他虽然军衔不高，可是曾经在欧美游学，并非一般的土丘八，进入教导总队，也是得到了财政部朱部长的举荐，不过，沈秉宇对自己的冷待，他能感受出来。
“孟先生在哪里高就？”沈秉宇终于开口，语气是惯常的客套。
“教导总队。”孟元劭答得简短。
“哦。”沈秉宇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。
自己和tຊ军界的人来往不多，但是作风差他十分清楚，娶姨太太，打砸抢烧，毕竟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，能快活一日是一日。乃至总司令自己，也更想让儿子从文而不从武。
眼前这个人再怎么样，也都是一丘之貉。
蕴兰换了一件家常竹布旗袍下来，她向来会察言观色，马上感受到客厅那种尴尬的气氛。果然，孟元劭一见到自己，就站来说：“Iris，我先告辞了。”
他有意叫蕴兰的名字，沈秉宇脸上依旧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，仿佛这人并不值得自己一送。蕴兰只好说：“那我送你出去。”
二人来到门外，蕴兰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本来还想多留你坐一会儿。”她脸上都是抱歉的神色，孟元劭方才在沈秉宇那里受到的那点气，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寄人篱下，只怕平时也没有少看自己叔叔的脸色。
他笑了笑，眼睛里全是真诚，只说：“没有的事，以后我常约你出来玩。”蕴兰见他还是同在欧洲时一样，这才放心地笑了。
孟元劭看到树后面有个身影，看样子就是沈秉宇。一时又起了恶作剧的心思，学着欧洲人的样子，和蕴兰做贴面礼道别。那时候，他每次和蕴兰道别，小蕴兰都非常执着于让他和自己行这种大人的礼，他还有些苦恼。没想到换了个地方，却又想起这段旧事来。蕴兰先是一惊，随后也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，忍俊不禁。她目送吉普车消失在街角，才转身回去。
第8章 此心牢落共谁论（一）
回到客厅，叔叔沈秉宇背对着她看报纸，听到她的脚步声，开口问：“今天你不是和家骧出去了？”
蕴兰顿住了脚，只好来到叔叔对面。沈秉宇从报纸里抬起头，示意她坐下。蕴兰垂下眼，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沈秉宇听着，脸上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。
他深深叹了一口气，看着眼前这个侄女，心里说不清是气还是无奈。对谭家骧自然也不满，三两下就被那个叫方素素的女人勾引走。
他放下手里的报纸，认真地说：“蕴兰，你年纪也不小了，总司令从小就关心你，如今十分钟意你做谭家的儿媳。”
蕴兰如何不明白，她抿了抿嘴：“叔叔你今天又不是没看到，素素一来，他整个人魂都被勾走了。”
沈秉宇轻笑了一下，带着几分不屑：“我看没有，是你那个女同学太轻浮，你时常看的那些杂志，什么《良友》《玲珑》，上面写了不少文章，教你们年轻女性，如何和男性相处，你是一点没学会。”
蕴兰皱起眉头，人家两个郎有情妾有意，叔叔非要让自己进去插一脚，她既没有这个意愿，更没有这个本事。
“你老实和叔叔讲，和谭家这门婚事，你是怎么想的？家骧这孩子，也算是一表人才。放着这么好的亲事不要，难道你要嫁给今天送你回来那个普普通通的教导队的？”
“叔叔！”蕴兰的脸腾地红了，“不要乱讲。一男一女走到一起，就是要结婚吗？再说了，人家有妻子……”她说着说着，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沈秉宇笑了笑：“你清楚就好，要我说，家骧其实也喜欢你，是你太拿架子，冷冰冰的，总把人家往外推，他才去找你那个女同学。”
蕴兰心里不满，自己对人一向和气，哪里冷冰冰的，却不知道怎么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