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?谭家骧心生好奇。在以前,沈蕴兰这种女孩子他是不敢碰的,碰了就要负起责任。既然反正都要结婚,沈蕴兰看起来算不赖——毕竟父亲喜欢,他甚至觉得,父亲喜欢这个好友的女儿,多过喜欢自己。
一行人拾阶而下,岗哨之外,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来回踱着步。
自中学以来,素素的追求者就没有断过,可她一个也看不上,因为她的人生理想,就是在中国做一个巴黎上流社会那样的沙龙女主人。直到认识谭家骧,她发现实现理想的机会来了——嫁给谭家骧,成为下一个谭夫人。
是以今天,她花足了心思打扮。鹅黄色织金提花旗袍,掐得腰身纤秾合度,领口缀着一枚小小的钻石别针。头发烫成时下最时髦的样式,里面垫了棉花,显得高高的,这是好莱坞最流行的样式。她知道自己最吸引男人的是什么,她的妈妈当年就是上海最时髦那一波女子,自己从小也被打扮得鲜艳活泼。父亲开了一间银行,交际往来她更在行,如果说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豪门太太,她自负自己一定是满分人选。
那些岗哨都受过严格的训练,可是素素依然能感受到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的惊艳。她从小就习惯了,但还是忍不住飘飘然,等自己成为小谭夫人,有更多的机会,让更多的人欣赏到自己。
山上的人缓缓下来,湿润的空气中时不时飘着几句带有南方口音的话语,兼男士爽朗的笑声。她定下心神,收敛了神情,凝神望过去。前头着长衫的男子和西装男子,应该是总司令和沈秉宇,后面两个旗袍的贵妇人,想必是谭夫人和沈夫人,最后面跟着的是……
是沈蕴兰和谭家骧,两人并排而行,谭家骧正侧过身,在沈蕴兰耳边说些什么,蕴兰好像一个踩空,谭家骧赶紧伸手扶住了她。
她的胳膊笼在袖子里,如预想般的纤细,他微微使劲搀住她,很疑心是否会把她掐疼了。
她却只是笑了笑,说了声谢谢。这时候,她看到了山下的方素素:“啊,素素来了。”说完,看向了谭家骧。谭家骧不由得皱眉,下意识地脱口而出:“她怎么来的?”
“是我邀请她来的。”她笑眯眯地看着谭家骧,一副看好戏的样子。谭家骧露出一个客气而疏离的笑容,对沈蕴兰又多了一分了解,本以为她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女人,没想到倒是会将自己的军,竟然直接把方素素带来。他心生不悦。
蕴兰并不理会谭家骧,只是快走几步,和众人说,山下等候的女子是自己的朋友。“她一直很敬佩夫人,说是您的忠实崇拜者,今日能在这里见到您,她一定很开心。”
说话间,素素已经款步上前,和众人礼貌问好后,又对夫人露出几分见到偶像的激动神色。
“夫人,我是您的忠实崇拜者,只要是有您报道的报刊,我都会买回来收藏在家里。”素素如是说。
谭总司令习惯了自己的新夫人受到女性的欢迎,并不奇怪。沈秉宇和夫人心里自然是不悦,今天大家都穿得十分素净,独有这个方素素,浓妆艳抹,像只花蝴蝶。
谭总司令看了一眼儿子,谭家骧脸上神色莫辨,也丝毫没有要进一步介绍那个年轻女子的意思。他吩咐道:“今天你既然出来了,不如等下陪蕴兰去逛逛南山,年轻人本来就该熟络些。”
“是,阿爹。”谭家骧恭敬地答应,眼神落在和素素和自己继母身上——两个女性像是女明星,随时随地都要展现和表演。沈蕴兰呢?沈家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谭总司令还有要事,和谭夫人上车先走了。蕴兰本来要跟着叔叔婶婶回去,婶婶笑着说:“你既然出来了,同学也在,不如和家骧好好逛逛再回去。”说着二人也径自上车走了。留下三个年轻人在原地。
“蕴兰、家骧,我们去看电影吧。看完电影,再吃个下午茶,就能去仙乐丝跳舞。”素素一开口,就安排好了今天的行程,这些事蕴兰一点兴趣没有。她兴致寥寥地说:“我感冒还没全好,就不和你们一起了。让车子送我回去吧。”
谭家骧和方素素都是一愣,素素还想和沈蕴兰争夺一番,谭家骧本也头疼,以为沈蕴兰有意要给方素素一个下马威。均未曾想到她竟然直接要回去。谭家骧还记得今天自己的目的是和沈蕴兰约会,这样丢下她,只怕不妥,开口道:“你要是不舒服,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蕴兰一口回绝:“不用了,你们好好玩吧。”不等谭家骧再开口,便转身快步走向自家的轿车,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,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她不想搅和两个人的约会,也不想再继续这场尴尬的“相亲”。
蕴兰摇下车窗,冲两人挥手道别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轻松,倒衬得谭家骧方素素两人满腹的心思自作多情。
谭家骧忽然走上前去,俯身凑到车窗前。伸出手,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,蕴兰从未被人这样亲昵对待过,倒是吓了一跳,杏眼圆睁,平添了一丝可爱。
人前看着高不可攀,其实也只是个小姑娘嘛。谭家骧如是想到。
“没有让女士一个人回去的道理,我送你。”说着就打开车门,示意素素也上车。蕴兰只能往最里面去,素素坐在两人中间。她喜欢用夏奈尔五号香水,那味道一下子充斥了整个车厢。
三个人的关系着实有些奇怪,前座的司机都感受到了这种尴尬的氛围。蕴兰想,还要这样呆半天,那真是生不如死。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前段时间病假,一直没有去学校。于是开口说:“对了,我前段时间病假一直没有去学校,现在正好过去,把功课补上。”她们马上要毕业,本学期只剩一门功课,并没有专门去学校的必要,蕴兰一边说,一边看向方素素,意思很明显,希望素素替自己解围。
素素笑了笑,转过身体,冲谭家骧笑了笑:“这倒是件tຊ正经事,不完成功课拿不到学分,是不能毕业的,我们可不要耽误蕴兰。”
他侧过身,看着两个女孩子。
今天如果带她们两个出去,自己指定是最最招摇的一个,毕竟一个美丽的女伴边上是一个更美丽的女伴。
素素的妆很浓,两人其实一般年纪,但是她总爱打扮得成熟一些,红红的嘴唇在谭家骧面前一张一合,像一块精美可口的蛋糕。
沈蕴兰只是低着头,像个听话的学生。
他点点头:“既然这样,先送你去学校。”
素素闻言一笑,百媚横生,蕴兰反而像是了却了什么心事一般。两个女生这才各自送了口气,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。素素最爱看电影,谈论的都是哪个外国电影明星,不时还比照着电影里女主角讲话的腔调说话,蕴兰只是微微笑着,她突然看到谭家骧也正看着自己微笑,立刻收敛神色,不敢再做出表情。
第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
蕴兰说了要补功课,就真的在图书馆认认真真地读了一天书,她生怕回去早了,叔叔怪罪自己没和谭家骧同行。直到天色暗下来,她才发觉手已经抄得发酸了,转了转有点发僵的脖子,打算回去。
篮球场,两伙人马正打得酣畅,当中一持球的男生被对方猛地撞了个趔趄,篮球滚出老远,原本比赛的瞬间升级为争执,两拨人剑拔弩张。
不巧的是,另一边的人,还不是本校的学生,是教导总队的军官。
“你们一群外校的丘八,在我们金大的球场上横什么?”领头的男生攥着拳头,语气里满是不服。
对面一个穿军装的男子嗤笑一声,双手叉腰,声音洪亮:“早就和你们校务打过招呼,弟兄们平日里扛着枪护你们学校周全,闲时过来打会儿球,怎么了?”
“安全?”另一个学生往前跨了一步,“你们才是最大的不安全吧!”
这不就是挑衅嘛。中央政府的军人,向来外战外行,内战内行,还怕你们几个学生?不知道是谁猛地将手里的篮球往地上一砸,球在水泥地上弹起,直直地朝路边飞去。
蕴兰刚从图书馆出来,沿着球场边的林荫道往校门口走。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裹挟着地上的泥草,“咻”地一下从她胸前擦过,在白色旗袍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泥草印子,弹跳几下,越滚越远。
全场瞬间炸开了锅。“岂有此理!”男学生们浩浩荡荡地冲到蕴兰跟前,领头的男生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怒火,大声说:“同学,没事吧?”其他同学也随声附和,仿佛蕴兰只要说一声疼,他们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和那群丘八拼命。
蕴兰有些没反应过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旗袍上的印子——怕是彻底毁了,没有挽救的必要。又看了一眼两队人马,运动会起争执的事情她听说过不少,也亲见过两次,处理不好,只怕后面还会再找帮手,于情于理,她都不想让事态闹大。于是笑了笑,说:“多谢关心,没有事的。”
“都脏成这样了,还说没事!”一个男同学目光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的这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