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曲社拍《琴挑》，骆以舟正在不远处捧着一本书，他刚才读了报纸，也听蕴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，那些字母是一个没看进去。也是心烦意乱，总司令的公子为了蕴兰大打出手，他想到上次生病去看望蕴兰，云书开玩笑问沈夫人给蕴兰安排了哪家的公子，沈夫人遮掩过去。如果真是那位谭公子，他的心一沉再沉，看向假山前的蕴兰，云书演小生，正在挑逗蕴兰扮的妙常，“小生实未有妻……”
“这也不干我事！”蕴兰拧身过去，似乎是在呵斥潘必正的轻佻，眼神远远地看过来，让他不由得慌张，赶紧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。
谁知道，父亲却敲了一下鼓边，说：“沈小姐，你这个不对，不对。”说着就开始纠正蕴兰，从前蕴兰很快能领悟，今天却总是找不到那种情绪，只好算了，另换一组上来。
云书活蹦乱跳地去找正在吹笛子的范锦来。蕴兰站在一边，静静地看其他曲友排练，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，终于看到了骆以舟坐在不远处，她招了招手，坐到他身边去。
“你今天，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啊。”他假装不经意地开口，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。
蕴兰低了低头，轻轻笑了一下，全是无奈：“报纸上的胡言乱语，你都看了？”
“既然是胡言乱语，又何必在意呢？”他倒是坦然地说。
蕴兰抬眸看了他一眼，很快又低下头去，盯着小径上的鹅卵石，叹气道：“可是，总是牵扯到了我的朋友呀。”
“那也不是你故意的。”他继续诚恳地说。
蕴兰似乎有所顿悟，觉得骆以舟说的有些道理，责任在于小报，又不在于自己。她觉得轻松了不少，终于是露出笑容，问道：“你在看什么呢？”
骆以舟这才变得慌张，自己好久都没翻过一页书了，生怕姑娘看出来。
方家消息灵通，那份报纸早就到了素素的梳妆台，她脸涨得通红：“妈，这报纸，净乱写！我要告他！”她三言两语说完了昨晚的事情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傻姑娘，你去告他，人家岂不是又有了新的素材，你还嫌自己名声不够好啊？”方太太叹气道。
“可昨天晚上，分明是因为沈蕴兰，他们两个人才打起来，和我有什么关系？”素素急得跺脚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沈蕴兰，你是说你那个同学？叔叔做教育部长那个？”方太太问到了事情的关键。
“对，没错，”方素素也醒悟过来，“是她叔叔，她叔叔有意陷害我，败坏我的名声！”她尖细的声音中带着点哭腔。
方太太到底经历地多些，商不与官斗，这是最朴素的道理。人家还只是略施手段，就让素素上了小报，成了满城茶余饭后的笑料。若是真要动手……
“素素，”她伸手拉住女儿的手，“你听妈说。从来商不与官斗，人家这还只是略施手段呢。说来说去，那个谭公子，他到底心里有没有你，才是关键。”
方太太语调温柔，脸色却是严肃。素素向来骄傲，现在却突然像被抽去了筋骨，瘫坐回床上。
“你不是一直在和他约会吗？怎么他又……”
她想起昨晚自己关切谭家骧的样子，可他理都没有理自己。就为了那个沈蕴兰，他！
素素再也忍耐不住，双手捂住脸，呜呜地哭起来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，又像是终于不得不承认什么她一直不肯承认的事。
方太太却早就了然。打从一开始，她就对两家的门第悬殊不抱希望，素素又是被自己宠坏了的，只把出风头当作笼络男人的心，这下栽了个跟头，也怪自己没有提醒这个宝贝女儿。
看女儿哭成这样，她哪里有不心疼的道理呢，取出帕子递给女儿，劝道：“天下好男子多的是。你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吧！”
素素不接。她只好轻轻地去擦。这么美的眼睛，哭肿了，可不好看。
可素素心里全是不甘心，她，她和谭家骧也是情投意合呀，要说丢人，丢人的也该是沈蕴兰，凭什么，凭什么！
医官给谭家骧上了药，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。谭家骧住在官邸的偏楼，黄维中已经找到了那份报纸，两个人从头到尾看完。
“今天这顿打，挨的真是冤枉。”他和谭家骧讲话向来随意，“明明你是为了保护沈小姐，都怪这报纸乱写，写成了方小姐，这些无良小报。”
肩膀的伤口还在作痛，谭家骧冷着一张脸，开口道：“这tຊ些小报，你以为是谁管的？这份报纸，你以为又是谁专门送到父亲身边的？”
黄维中一下子坐了起来，两手一拍：“是……！”他想说，是沈蕴兰的叔叔沈秉宇，可是，如果是为了维护侄女名誉，直接压下去这件事不就好了，“那他为什么不直接……”
谭家骧也在想，沈秉宇，无非就是想彻底断绝自己娶方素素的可能，他也太着急了，他心里冷哼一声。可另一方面，对他在政界的权力第一次有了直观的感受，他又想起了今天继母看自己挨打的神色，无论如何，自己是不会和那个女人站在一起的，那么，或许自己只能选择沈秉宇，更何况，沈蕴兰看起来，很好控制。
疼痛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，他手指轻轻地敲打着床面。沈蕴兰的面容再次在他心里浮现出来，他和孟元劭又是什么关系，看起来，似乎是那个丘八单方面在调戏沈蕴兰。
在骆以舟的开解下，蕴兰总算心情好了许多，后续拍曲排练也十分顺利。回家的时候，她步履都忍不住有些轻快，嘴里还哼着《朝元歌》，却看到叔叔和婶婶正在客厅里。
蕴兰知道叔叔消息灵通，与其等着两人盘问，不如自己主动交代。
“叔叔，婶婶，你们看报纸了吗？”
却没有人回答。
蕴兰只好继续说：“外面的报纸，乱写了谭家骧和孟元劭的事情。”
“嗯，看了。”沈秉宇并没有抬头，只是这样回了一句。
“这些小报，叔叔真该好好管管，胡乱编排，写了素素的名字。”蕴兰神色有些不悦，沈秉宇的表情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：“怎么，你还想人家实事求是，写你的大名吗？”
蕴兰一下被问住，不好再开口，还是婶婶问道：“我问了司机老李，他说也不清楚怎么回事？蕴兰，到底为什么打起来？”
蕴兰自己也不清楚，只好吞吞吐吐地说：“我也觉得奇怪。”
反而是叔叔接过话头：“那个孟元劭，之前来过家里，当时我看这个年轻人，就觉得他面相刻薄，自视甚高，今天我又打听了一下，原来他走的是财政部朱部长的路子，仗着有夫人的娘家人撑腰，竟然敢和家骧动手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朱部长是谭夫人的哥哥，只是不知道他能从财政插手到军事。
“啊，教导队会处分他吗？”蕴兰十分关切地问。
沈秉宇摇摇头：“先生发话了，不许做处理，反而是家骧，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哟。”叔叔有意拖长了尾音，看蕴兰的反应。
果然蕴兰月牙般弯弯的眼睛一下睁得浑圆：“谭伯伯打他了？！”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焦急。
二人均不作声，默认了回答。蕴兰嘴角眉眼均耷拉下去，像只委屈的小狗，只好再问：“打得凶吗？”
“这我也不清楚，你要是关心，不如自己去看看。”叔叔这样回答。
婶婶也颇为赞许：“是呀，蕴兰，说起来，这件事的起因都是你，这你总赖不掉。”
第12章 人情不似春情薄（一）
有人通报，沈秉宇来了，谭家骧叫人给自己换了衣服，边走边揣度此番叫自己过去的用意。
书房内，谭巽霆和沈秉宇二人正聊得热络，见到谭家骧，才止住话头。谭家骧恭敬地叫了一声：“父亲，三叔。”
谭巽霆笑了笑，示意儿子也坐下。沈秉宇满面含笑，冲他说：“家骧，我刚才正在和总司令说小报乱写的事情，我已经派人去查封了，不过，”他话锋一转：“那个姓孟的，也实在太不像话。”
他观察着谭巽霆的神色，孟元劭是部队的人，自己并管不了，看谭巽霆脸上并无异样，想了想又继续说：“总司令虽然处事公正，可也太大公无私了些，小报有些话虽然难听，到底是家骧没有一官半职，才让那个姓孟的轻视，给人落下了话柄。”
听到这里，谭家骧心跳加快了几拍，浑身血液上涌，却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。
见谭巽霆仍不说话，沈秉宇继续道：“总司令，是打算把家骧放在部队，还是放在别的系统？”
“部队太苦，只怕他吃不了苦。”谭巽霆总算开口了。
谭家骧马上立正站好，对父亲说：“阿爹，儿子并不怕苦，儿子愿意去历练，从士兵做起。”
沈秉宇面露赞许之色，今天他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这上面引，就是为了告诉谭家骧，自己知道他想要什么，也能帮他。谭家骧又何尝看不出来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