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巽霆倒是示意儿子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不是我不肯放你出去历练，一则，你是我儿子，我总要看清楚你的为人才放心。二则，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，你在我这里呆了这么久，总要再去陪陪母亲。这段时间，她也来信问过你，我的意思，要让你成家再去见她，也好有个交代。”
谭家骧只觉得喉头有些发热，他这几个月，不是没有过自暴自弃的想法，深恨父亲对自己的漠视与不闻不问。原来，父亲却又另有这样一番计划，他为自己过去的幼稚感到羞愧。
“自然，男子是要先成家后立业，总司令总是筹谋得深远，就是不知道，总司令看上了哪家的女公子？”
原来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话题，三个男人均是心照不宣。见两个长辈含笑看着自己，谭家骧想也没想就说：“父亲，三叔，我一直十分有意于蕴兰，她秀外慧中，知书达礼，只是，我怕自己配不上……”
沈秉宇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，他挂上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：“哪里，哪里，蕴兰这孩子，小时候吃过苦，如今能和家骧喜结连理，我也是对得起先兄的在天之灵了。”提到蕴兰的父亲，谭巽霆亦是颇有触动。
“再者，我们沈家的家教向来严格，女子要学新式的知识，可不能学新式的作风。就比如那天舞厅那个孟元劭，蕴兰一直把他当大哥看，在外面可从来没有不三不四的男朋友，这一点，总司令大可去调查。”说到这里，沈秉宇面有得色。
是呀，还有谁比沈蕴兰更适合做谭家的儿媳呢？
自己娶别人，父亲不见得会反对，但娶沈蕴兰，他一定最满意。
看起来最好的选择，也许会走向无法控制的方向。
葛儿玲， 葛儿玲。
黄维中进来报告：“家骧，又是方小姐的电话。”
一连几天过去，方素素日日都来电话，一开始接起来，她就带着哭腔，只说自己被人陷害了，谭家骧安慰了她几句。素素说要来看他，谭家骧却连称不方便，就挂了电话。
之后再来电话，他只让黄维中去应付，黄维中想了几个借口搪塞过去，可素素还是不死心。
听到又是方素素的电话，谭家骧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扔：“之前你不是说她换男朋友和流水一样？”
黄维中亦是无奈：“哪个男朋友比得上你堂堂总司令的公子身份呢？我听说这位方小姐是从来不主动给男朋友打电话的。你这可是头一份啊！”
谭家骧忍不住笑了一下，他已经决心和素素做个了断，把散掉的牌收起来，头也没抬：“只说我最近没空，她要跳舞，让她找别人。”
“上次我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你告诉她，叫她以后别找来找我。”他语气里尽是不耐烦。
方素素握着听筒，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让她的心一点点冷下去，浑身冰凉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突然又有人唤道：“方小姐？方小姐？”继而电话挂断，留下一串忙音，
她手无力地松开，扔下了听筒，听筒随着电话线来回摇晃，似被人丢弃的玩偶，又恰似现在的方素素。
黄维中的话还在耳边回响：“方小姐，你天生丽质，什么样的男朋友找不到。我们家公子，并未对你有过任何允诺，你再一味纠缠，只会失了自己的身份。”
并未有过任何允诺。
方素素心中一阵冷笑，她把一切都交给了谭家骧，最后，他甚至是让别人和自己说这样的话。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笑的女人。
临近毕业，蕴兰的事情也多起来。这一日，蕴兰刚从学校回来，看到婶婶正在叔叔书房里，便想着进去打个招呼。二人满面春风，也不知又有什么喜事。
“蕴兰，正找你呢。”婶婶笑着招手，手里捏着一张照片——是蕴兰的半身相，“这张照片，我们要寄给吴溪的谭家老夫人。你和家骧的婚事，总司令点头了。”
蕴兰耳边炸开一个惊雷——什么？和谭家骧的婚事？
她下意识想去拿回照片，目光却扫到书桌上摊着一封信。开头一堆客套官话，后面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、家世背景，骈四俪六，夸她宜室宜家，她拿起来粗粗看过，落款还是自己大学的名誉校长马老先生。tຊ这个马老先生，年纪一大把，蕴兰在学校都从没见过，真不知道他原来还活着，还能给自己做媒。
叔叔在一旁笑着开口：“蕴兰，谭家和我们提亲了，我替你同意了。你和家骧的婚事，就算订下来了。”
婶婶帮腔道：“专门请了马老先生做媒人，体面得很。”
蕴兰想说“我不同意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声音依然是温温柔柔的：“什么叫替我同意，我同意了吗？”
叔叔婶婶只当她害羞，笑着不接话，仔细地把相片和信装好，预备明天就邮寄出去。蕴兰站在那里，看着他们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，像在把一桩婚事钉死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终于沉了下来，不再柔软：“我不要嫁人。”
婶婶笑了一声：“看看，就是你这个推三阻四的性格，人家不敢来问你，先和你叔叔提亲。我们想，你绝没有任何不同意的理由。你并没有男朋友，年纪也到了，总是要嫁人了，这门亲事，是再好不过的。总司令的公子你不嫁，你还等着嫁谁？”
“一定是搞错了，”蕴兰急道，“那天跳舞，他还和方素素在一起。”她以为自己投下一枚重磅炸弹，那知道两个长辈都不以为意。
沈秉宇纹丝不动地说：“我们这样的人家，在外面总是要交际的，逢场作戏罢了。那个方素素，家世普通，难道还真能进谭家的门？”
“对了，你这几天忙，也不能去官邸，反正家骧也在养伤。这个周末官邸有舞会，你可一定要预留好时间。”婶婶打量着蕴兰穿着竹布旗袍，十分素净，突然想到什么似的，眼睛一亮：“该给你置办嫁妆了。说起来，你家在怡和洋行给你留了一笔钱，我们从来没动过。”
叔叔简短地说：“办嫁妆也不用那笔钱，我们来出。”
婶婶颇为赞许，正要再说，丈夫的机要秘书已经站在门口等了。她推着蕴兰往外走，边走边叮嘱：“到了官邸，可不能再提那个方素素的事情，没得显得我们小家子气，明白吗？”
第13章 人情不似春情薄（二）
官邸有一只德国黑背，谭家骧回来这几个月，和狗已经混熟了，想到一会儿舞会很多人会来，打算先和它玩一会儿，省得等下人一多，他人来疯。于是带着狗出往草坪走去。
没走几步，对面停下一辆车，沈家的汽车，他们一家人下来，沈蕴兰跟在其间。
狗子一见到人就十分兴奋，谭家骧还在愣神，手里的绳子松了一下，那只狗直扑了出去，身姿矫健。谭家骧心里一慌，黑背名叫坦克，狗如其名，高大威猛，看上去凶神恶煞。第一次来官邸的人，十有八九会被它吓得尖叫。沈蕴兰的婶婶已经吓得花容失色。
哪知道蕴兰却是一点不怕，反而上前一步，蹲下身来，把坦克抱进自己怀里，一边摸他的头，一边愉快地说：“坦克，好狗，坦克，好狗，好狗。”
狗最会看人脸色，眼见蕴兰这么喜欢自己，更是卖起了萌，对着蕴兰又拱又舔，逼得她后退了一步。
谭家骧含笑看着，冲沈秉宇夫妇道歉：“三叔、三婶，坦克吓到你们了吧。”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，二人尽管不喜欢这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狗，却强装镇定，夸赞它聪明。
蕴兰倒不是装的，任由坦克舔湿了自己的半边脸，脸上的笑容一点做不得假，她的今天又是穿了一件珍珠白的绉旗袍，等下有许多客人，却先和狗把自己玩得乱糟糟的，婶婶想叫住蕴兰，又不敢走过去，蕴兰又问官邸的武官：“有没有吃的？”
武官连忙拿来了一小碟牛肉干，递给蕴兰，坦克见目的达成，欢快地吃了起来。蕴兰知道这只狗护食，这时候不敢去打扰，后退了几步，到了谭家骧身侧。叔叔婶婶见两人站在一起，自先进去见总司令和夫人。
谭家骧含笑问蕴兰：“想不到，你竟然一点不怕狗。很多小姐第一次见到他，都吓得花容失色。”
蕴兰亦是颇有得色，说：“他看着是有点吓人，可是仔细分辨就知道，他其实是想和人玩呀。”
武官亦是称赞：“沈小姐是少有的不怕坦克的。”
坦克吃完了牛肉，欢快地跑到两人身边绕着圈子，又想要出去玩。谭家骧拉上绳子，趁着宾客还未到齐，先出去遛一遛它。
五月底的傍晚最是适意，坦克在草地上一直滚来滚去，毛上沾满了草屑，蕴兰蹲下身摸它的肚皮，满脸快意。
谭家骧看在眼里，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料到的话：“等你什么时候搬进来，就可以天天和他玩了。”等他说出口，竟也觉得有些害臊。
蕴兰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只是蹲在坦克的身边，摸他的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