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谭巽霆发迹后,谭家老宅在原有基础上,扩建了许多。在两进的中式老宅之外,另起了西式小洋楼。
但吴溪到底是小地方,陌生的青年男女一出现,必定引人注目,尤其是谭家骧身材高大,蕴兰清秀俊逸,两个人不似夫妻,却又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,路人虽不会指指点点,心里却都在想,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子侄带着时髦媳妇回来探亲的?
前面一个穿长衫的老人,是谭老妇人的娘家人,也在等着今天回来的谭家骧。谭家骧见到,几步向前,激动地抓住老人的手说:“杨阿公,今天你也在!”
“是,是家骧吗?”
“是我,是我。”老者想不到当时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仪表堂堂,有些激动,都没有关注到他身后的人,只是紧紧抓着谭家骧的手说:“好好,你姆妈等你好久了,快进去,快进去。”
听到“姆妈”二字,谭家骧心中一热,蕴兰也有些紧张,她从前和谭老夫人见过几次,可如今却是以另一种身份来的。
走进厅堂,几个妇女坐着,却并不站起来迎接,她们也好久没有见谭家骧,生怕总司令拿个冒牌货来搪塞自己。谭家骧哪里想得到这层,认出当中那个手握佛珠的女子,正是自己的母亲,他直接跪下,深深叩头:“姆妈!不孝儿子回来了!”叩完三个头,又膝行过去,保住姆妈的膝盖,嚎啕哭了起来。
蕴兰本就极易动感情,见到这一幕母子相逢的场景,鼻子一酸,眼泪就留下来。
老夫人原本攒了一肚子埋怨——怨他回金陵后只知围着父亲转,怨他婚事定了才来信告知——可随着面前之人紧紧抱着自己膝盖的胳膊,原先的埋怨早就化为乌,只剩一片天然的爱子之心,她喉头哽咽,说不出话,半晌才开口,却带着哭腔:“家骧,侬总算回来了,回来了就好,起来,让姆妈看看。”
谭家骧却不肯起,只哭道:“儿子不孝,让姆妈牵挂……”母子相拥哭泣,后面几个本家阿婶,亦是摸出了手帕抹泪,蕴兰用手擦掉脸上眼泪,努力维持镇定。
这么哭总不是一回事,黄维中机灵一动,看时间差不多了,上前一步搀扶起谭家骧,同时用方言提醒道:“老夫人,今天还有正事,沈小姐也一道来了,这回可真是tຊ双喜临门。”
这一句话如一记钟声,一下吸引了屋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。重人纷纷把目光从谭家骧身上转移到厅堂一侧的女子身上,她的旗袍样子时新又低调,绲了米白和灰蓝色的两道边,银灰色的如意扣嵌着色泽圆润的珍珠,轻巧地扣住衣襟,她的身量似乎纤细了一些,好在铺开的白色格子打消了这点嫌疑。
有些人从前是见过蕴兰的,比如谭老夫人,没有见过的,这几天也都看了她的相片,今天见到真人,才发现相片并没有完全拍出她的美丽。
蕴兰从小就被当成英烈女儿介绍,早已经习惯了被人审视的场面,微微一笑,上前到老夫人身边,刻意换上了方言说:“谭家姆妈,侬好哇。”
“好,好,好。”老夫人把注意力从母子相逢中转移出来,又慈爱地盯着蕴兰,诚然,总算谭老头子还算有点良心,在金陵把儿媳妇选好了,再让一起来看自己。蕴兰她从前见过几次,当时收到信的时候,就对这门婚事十分满意,今天见到了蕴兰真人,家世这么好,又上过大学,却亲和有礼,没有架子,更是高兴。也是给足了蕴兰面子,对着其他妇人说:“看看,真是月份牌上走出来的美人,做了我们家骧的媳妇,委屈咯。”
屋内的人都笑了起来,蕴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总不能说自己不委屈,恨不得嫁给谭家骧吧,只好低下头,做害羞状。
第18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(二)
因为二人并未正式完婚,谭家将附近一栋新建的灰色西式小楼给蕴兰居住,独门独户,十分安静。蕴兰的房间在二楼,比照城里的样子,热水马桶一应俱全。推开窗,正对着后园一片葱茏的竹林,风过时飒飒作响,更远处是苍翠的山峦。窗下花圃里种满了玉簪,肥厚的绿叶衬着将开未开的洁白花穗,晚风送来阵阵清香。因为是在乡下,并无喧闹的市声,十分惬意。倒真是一处避暑的好所在。
谭家骧则和母亲同住在老宅,在谭家骧小时候,老夫人已经信佛吃素,自从儿子离家,对菩萨的依赖更深,日日都要做功课。现在儿子回来了,偶尔陪着他出去游山玩水,剩下的时间依旧如常,在青灯古佛中度过。
令谭家人想不到的是,蕴兰虽然是新式女子,可是十分尊重谭老夫人的佛教信仰。老夫人的诵经、抄经、上香等诸多事宜,她都会帮着做。尤其是老夫人识字不多,一些佛经故事,看不明白,蕴兰就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。
自然,老夫人也会讲很多自己习佛的心得给蕴兰,只不过主要是轮回因果那一套,蕴兰并不相信,但只是静静听着。她只是觉得,如果自己的母亲还活着,大概也是这样子,日日与佛相伴,思念不会回来的那个人。
可民国二十六年的夏天,注定不会这么平静,比暑热先来的是华北的战事,卢沟桥事变,北边又打仗了。谭家骧本就自北平回南,十分有感情,更是坐不住,发电报到南京请求父亲允许自己上前线,可谭巽霆的回电却让他专心读书,战事我自有安排。谭家骧十分气闷。
他听到楼上传来木鱼的声音,知道那是母亲在诵经,打算上去看看,却在外间看到了沈蕴兰,蕴兰这几日陪伴母亲的时间,比自己还长,他都知道,只是没想到,这会儿她却在外间睡觉,真的睡着了,毛笔轻轻地搁在一边。
他本来满心气恼,现在却忍不住一笑,轻轻走过去,木鱼声不曾停歇,他看了一下,蕴兰正在抄《心经》,看来她也是有口无心,这都能睡着。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,倒是安详。他伸出手,又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。沈蕴兰不为所动。他更进一步,干脆捏住了她的鼻子。这下蕴兰醒了。
眼看谭家骧在自己面前,一脸的嘲弄,蕴兰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,轻轻地站起来,神情有些恼怒,又摸了摸自己因为睡太熟而发烫的脸。里面的木鱼声依然很有节奏。
“你真是小尼姑念经,有口无心,抄经都能抄睡着!”谭家骧轻轻地说,怕打断里面母亲念经,但能听出来嘲讽的意思。
蕴兰被人戳破,心下亦十分羞赧,无意解释,只想走开。可谭家骧却拉住了她的胳膊,把她拉回自己怀里,轻轻地抱着。
这也太大胆,他母亲就在里面,蕴兰急急地推他,可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:“蕴兰,我烦心得很。”
怀中的人停止了挣扎,他又把她揽得更紧些,一屋子的檀香味里有着一丝独属于沈蕴兰的香气。蕴兰的心跳加快,十分害怕。这时候,有节奏的木鱼声停下,谭家骧放开了沈蕴兰,二人若无其事地站着,等老夫人出来。
“姆妈。”谭家骧叫了一声,“也不要天天念经,总要休息。”
说完过去扶着老夫人,又看了蕴兰一眼,蕴兰无奈,只好扶着老夫人的另一边,三人慢慢下楼。
“打仗咯,你的父亲……我总想,希望菩萨多保佑他,也多保佑你。”她只是这样说,“也要多亏了蕴兰,总是陪着我,说起来,你们呆了也很久,金陵没有催你们回去?”
蕴兰看了谭家骧一眼,轻声说:“我也想着该回去了,前几天刚让人带信给叔叔。”
“这一趟回去,只怕你们就要在金陵成婚了。”老夫人如是说。
蕴兰低下了头,不好说什么,谭家骧却说:“姆妈,我们成婚,自然你要来的。”
“我来,只怕那位要生气。你们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,我还是不来了。”老夫人虽然是笑着,可分明是委屈。
蕴兰也感受到了心酸,面色凝重,只是搀着老夫人的手紧了几分。老夫人继续说:“好在,媳妇我是满意的,只要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三人来到楼下,老夫人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,递给蕴兰:“这几日我看出来,你这个姑娘是有佛缘的,这佛珠,送给你,是在菩萨前面开过光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蕴兰看了谭家骧一眼。
“既然是姆妈给的,你就收着。”
“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。”蕴兰接过来戴在手上。她心里有些隐隐的恍惚,就这样,自己确定要嫁给谭家骧了吗?
没有人知道女孩子的心事,她盼着叔叔快点来信。
日军入侵上海,淞沪会战爆发。金陵方面来信,让谭家骧和蕴兰先暂时呆在吴溪,等战况明朗一些再说。谭总司令已经奔赴前线指挥作战,谭家骧彻底坐不住了,可他无可奈何。
二人想尽办法搜寻前线的消息,看报纸、听无线电,还有就是各路逃难的人带来的消息,这一场战,政府几乎把所有主力都压上去了,报端日日报道中央军军作战如何英勇,打了三个多月,日军在杭州湾登陆,上海沦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