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来在仙乐丝看到过这位大美人好几次,边上都是年轻的公子,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,谁能出来帮她,话锋一转:“方小姐舞跳得极好,笑起来更好看,为何不笑一笑?”
他声音隐隐有一种压迫感,素素不得不扯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他还是满意地笑了,回到了座位上坐好:“鄙人,十分倾慕方小姐,既有学识,更艳压群芳,我在公债市场上,少不得需要这样美丽的小姐陪我交际才行。哦。至于你们的债,我有办法一笔勾销。”素素的眼神逐渐失去光彩,赵伯韬只是笑了笑:“当然,赵某人从来不强人所难,既然方小姐来了,我就让人回来,只是别人会不会再派人去府上,还有令尊大人的安危……”
他收住了话头。摁铃让人送素素回去,却是志满意得。
素素走出大楼,压抑着恶心的冲动。她突然想到了邵叔厚,对,邵家在金融界呼风唤雨,肯定有办法。与其嫁给赵伯韬,不如嫁给邵叔厚那个傻小子。她走进路边的一家咖啡馆,挂了电话过去。
邵叔厚很快接起电话,让素素在咖啡馆等自己。
素素又急急地去盥洗室补了妆,她只带了一只口红,给自己苍白的脸点上一点红色。镜子里的女人毫无血色,她用双手掐着自己的脸,逼自己笑一下。
邵叔厚还没来,素素叫了一杯咖啡,静静地等着,从前她是从来不等人的,只有男伴几小时几小时地等她。记得有一次,忘记了是谁,大约是学校的同学吧,因为她午睡了,便在方公馆客厅等了一下午,她起来以后吃了一惊,随后还是把他打发走了。后来听说,那人很快又结婚了。
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,不少是成对的男女,她忽然好像在其中看到了谭家骧和沈蕴兰,令她心里发酸。进进出出的人瞥见她,都忍不住多看上一眼,可素素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,还有谁能救自己?
邵叔厚来了,穿着定制的三件套西装,戴一只金表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还如往常一般的作风。
见到素素,他倒是有些喜色,坐下和西崽要了杯威士忌苏打。
素素没有说话。还是他先开口了:“素素,你家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
素素勉强一笑,笑容依旧美丽。她艰难地开口:“叔厚,看在我们两家过去的交情,邵伯伯能不能出手帮我们家度过难关,这个恩情我们方家会记一辈子。”素素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第一次不敢看正眼看一个人。正在时候,西崽单手举着托盘过来送酒,放在邵叔厚跟前,素素收住了话头。
她没有继续,气氛有些尴尬,叔厚拿起酒杯喝了一口,剪裁合宜的西裤在铺了亚麻细布的餐桌下抖了抖,用tຊ指尖轻弹了弹杯壁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
“素素,”他开口了,“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。”
素素的眼睛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眼,被他尽收眼底,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。他在牌桌上想让她赢,她说“你跟不起就不要跟”。她赢了牌局以后,懒懒地把筹码一推,说“没意思”。那时候自己心里恨得牙痒痒,现在却终于轮到她来求自己了。
素素看着叔厚,脑海里突然想到了赵伯韬那张丑脸,不论如何,叔厚比他顺眼多了。她笑了笑:“还真是小气,我从前怎么说话的?”她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。
邵叔厚笑了一下:“我后来看报纸,才知道原来谭大公子在追求你,你怎么不去找他?他们谭家的权势,不过一句话罢了。”
素素果然再也撑不下去,脸色瞬间变为苍白,求谭家骧,她怎么可能去求谭家骧!她这辈子都不要让他看不起自己。
她攥紧了手包,准备起身离开,劭叔厚见素素已经没有底牌了,更要乘胜追击,伸出手握住了素素的柔荑,“那群要债的,都是些流氓,我见识过,听说跑到你家去了,真是受委屈了。”
“我朋友在小石路,有一处公寓,你要是不介意,现在就可以住进去,保证没人知道。”他直勾勾地看着素素。
素素觉得自己好像把手伸进了香槟酒桶,手指握住那冰块,除了冷,还是刺骨的冰冷。
朋友的公寓,她何尝不知道,邵叔厚是个绣花枕头,在家里说不上话,可她总以为能帮自己和父亲开个口,没想到……
她心里冷笑了一下,甚至连公寓的都是朋友的。
素素的眼神变得锋利,不知为何,邵叔厚竟也有些不自然,今天明明是她来求自己,自己有什么好不自在的。
素素拿起手包站起来,冲西崽招招了手,买了单,推门离去。
“素素——”邵叔厚着急地起身,还想叫住她。他满心以为素素会对自己撒娇撒痴,好好求自己,没想到竟然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她家是破产了,可她没有,日子还长,她再沦落,也绝轮不到做他这种人的情人!
第17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(一)
毕业典礼那天,谭家给足了沈家面子,半推半就之中,蕴兰默认了自己谭家骧未婚妻的身份。两人如一般小情侣一般,看电影、喝咖啡、打网球。
比起未婚妻,谭家骧倒是和沈秉宇走得更近,沈秉宇名为教育部长,实权主管党内大小事务,对谭巽霆的熟悉程度远甚于儿子谭家骧,闲谈间谭家骧就知道了父亲身边有多少耳目,有多少势力在互相攻讦——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。而眼下对谭家骧最重要的事,就是获得父亲的绝对信任。沈秉宇如是说道。
“毕竟,总司令身边,现在夫人的娘家人风头正盛呀。”
天气一天天热起来,这一天谭家骧上门,沈家长辈有意给两人创造独处的空间,沈夫人带着两个弟弟出门去了,蕴兰一个人在家落了单。沈公馆上下早就把谭家骧当成自家姑爷,十分殷勤地说:“小姐在楼上歇中觉呢,我去请下来。”
谭家骧闻言一挑眉:“大白天睡觉,她倒会贪凉享福。”说完竟自上楼去找蕴兰。下人一笑,也不拦着。
蕴兰早就听到楼下的动静,现在听说谭家骧上来,一时情急,把书盖在脸上,躺在藤椅上,只当睡觉。谭家骧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沈蕴兰平日爱穿浅色的衣服,他已经发现了,不是浅灰、就是浅绿、浅蓝,今日穿了件月白杭纺旗袍,极薄的料子,袖口滚着细窄的银边,因是在家,未穿丝袜,一双小腿自旗袍下摆露出,足踝纤细。一柄团扇搁在膝头。
他心中一动,走过去想离她近一些,哪知道沈蕴兰的胸口在微微颤抖,竟是憋不住笑了。谭家骧明白过来她是在装睡,一把拿掉脸上的书,蕴兰别过头去,吃吃地笑着。这时候宝珠过来上茶,又上了冰镇的百合绿豆汤,笑着说:“姑爷、谭少爷,用些绿豆汤,冰镇过的,最解暑气。”
宝珠口不择言,沈蕴兰面有愠色,小丫头做了个鬼脸,快速地关上门跑了。谭家骧端起碗尝了一口,问蕴兰:“她刚才叫我什么?”
蕴兰拿扇子扇了两下,吹起额边的碎发,却只是不理他。他放下绿豆汤,伸手握住她的手,惊讶道:“你身上怎么这么凉?”蕴兰挣开他的手,起身要走,谭家骧也站了起来,干脆将她整个抱住,沈蕴兰整个人都好似瓷娃娃,他把手掌覆盖在她瘦削的手臂上, 想汲取一点凉意。
蕴兰笑道:“快拿开,热死了。”谭家骧才不管她,将她转过来面朝自己,就开始亲吻她。沈蕴兰近来热情许多,让他十分受用,也让他大胆起来,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。这种时节,只稍一动弹,就出一身汗,两个人却也顾不得,硬是黏在一起不肯分开。
可这到底是在沈蕴兰家里,他也不好怎么样,他紧紧握住沈蕴兰的手说:“前几日母亲又来信,问我们什么成婚,还要我带你回去见她。”
蕴兰想也没想,就回答说:“好。”倒让谭家骧有点诧异。他笑到:“怎么,你不怕见婆婆?”
沈蕴兰不服气,嗔怪道:“有什么可怕的,再可怕,也比不过你!”
谭家骧一听就笑了,将她揽得更紧,手指轻轻在蕴兰脸上刮过,问她:“怕我?怕我吃了你?”蕴兰眨眨眼,不敢回话。谭家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是放开了她。
于是二人说好,同去谭家吴溪老拜访谭家骧的亲生母亲,顺道也能避暑。云书笑他们两个是提前度蜜月了。她和范锦来在金陵完婚后就去了上海一家电影公司工作。
“以后,我们就没有暑假这种东西啦!”她虽然像是在羡慕蕴兰还有假期,实则是对自己要在电影届大展身手充满了期待。
吴溪镇枕山环水,一道清溪蜿蜒,水色澄碧,潺潺有声,是越州一带常见的景象。溪边的石埠上是不是会蹲着几个妇人,用木杵捶打浸湿的衣衫,“笃、笃”的闷响应和着水声。
车子开进镇子里,谭家骧要提前下来,走进自家老宅,以表示对母亲的尊重,蕴兰自然没有疑议,跟在后头,她往年回来多是冬日,盛夏多半去青岛或庐山避暑,现在却发现,乡下也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