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国后，早就忘记了欧洲这段经历，当时出于对蕴兰父亲的敬佩和对孤儿寡母的同情，偶尔去照顾她，没想到小女孩反而十分亲近自己，学会了自己的名字，就天天Ryan Ryan地叫着，不顾母亲的申斥，中国的文化里，直呼其名是不礼貌的，他笑着摆摆说，欧洲不流行这套，叫名字就好了。
后来他回国，在军中摸爬滚打。不是没有人劝他再娶个时髦太太，在外面交际也方便。可他觉得第一段婚姻就足够烦心了，更何况，在部队的生活常常让他忘记这件事。
直到那天在篮球场，一切都那么像电影里的桥段，他弄脏了别人家姑娘的衣服，看着姑娘娇娇怯怯的样子，他当时只打算息事宁人。可她忽然抬起头，叫了一声“Ryan”。
回忆重叠在一起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心动了。可是心动得太晚了。
花开堪折直须折，莫待无花空折枝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摘下她发鬓上那朵枯萎的月季。然后开门下车，把司机叫回来。
“送她回去。”他对司机说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公事公办。
蕴兰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神色中有着担忧，马上又转回头去。
他低头看这那朵月季，只过去这么一会儿，似乎枯萎得更厉害，花瓣边缘泛着暗淡的褐色，他忍不住狠狠捏紧了它，花瓣在他掌心碎裂，一张开手，碎片纷纷扬扬落下去。
第16章 乱铃声里倍沾襟
金陵大学的毕业典礼如期举行，礼堂外的草坪上，毕业的男女生穿着统一，正三三两两地聊着天，无比兴奋。
这时节，大学生的前景并不算乐观，但对这所大学的毕业生而言，却并没有这种烦恼。大部分同学的家境，都可以给小辈安排足够体面的工作。当然所谓工作也者，只是有个事情做，看起来不似闲人一般罢了。学校里流行一首歌，人生原是to play，何必再要study?毕业之后，装饰品的文凭到手了，又可以大大地 play了，不亦乐乎?
大部分女生都和蕴兰差不多，女子工作对她们而言是再遥远不过的东西，找门当户对的人家成婚才是顶顶要紧的事情。
如果你光看这群人，会觉得中国的前途不能再美好了！
这时候，有教员跑过来，指挥男女同学列好队，走入礼堂。
今年的典礼尤为隆重，无他，不仅多年不曾来学校的名誉校长马老先生要来，教育部长沈秉宇更是亲自到临，连谭总司令及夫人也会出席，场面蔚为壮观。自然需要几个出挑的女同学做招待，素素和云书都在此列，却没有沈蕴兰。
方素素往日总要艳压群芳，可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。和谭家骧的事情已经过去一阵子了，家里却有另一重危机——素素父亲的银行因为经营不善，马上就要破产了。
礼堂里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，嘉宾连同校领导们一起入场，把素素拉回了现实。今天的场景似乎是南山那日的重现，唯一不同的是，蕴兰此刻站在夫人身边，给夫人介绍着学校情况，夫人有时候会说英语，她也解释得很清楚。
女生们提出要和夫人握手，夫人tຊ十分大方地同意了，依次到了素素面前，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十分端庄得体，只是全忘了曾经见过这个美丽的女孩子。谭家骧跟在最后面，他今日白衣白裤，端得是风流潇洒，脸上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微笑，目光只在前面徘徊，就是不看素素一眼。
素素几乎要哭出来了。
典礼的环节一个又一个，素素和云书坐在一起，她的目光全不在主席台上，但主席台上谭巽霆正用那口浓重的越州官话说：“我欣见于，自从北伐成功以来，我们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优秀青年，譬如今日在座的沈蕴兰同学，其父沈秉穹同志，早年追随总理革命，不幸殉国。诸位青年当继承此等精神……”此话一出，台下起了小小的骚动，众人轻轻议论了一下沈蕴兰是谁。
她再也坐不住，跑了出去。她和云书坐在同一排，云书看了一眼她失魂落魄的背影，想了想，还是没有去追。
回到方公馆，奇的是今天门房并不出来迎接，花园里也乱糟糟的，她快步走到屋子里，果然家里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，佣人们见到她只是躲开，都无心收拾。
肯定是爸爸出事了，素素心里一紧，快步上楼去找母亲，果然母亲坐在床头哭泣，素素坐过去，刚想问，发现母亲手边放着一张银行告示：时局艰难，经营不善，即日起暂停营业，所有存款暂缓兑付。
正是自家的银行，这一天果然来了，“爸爸呢？”她焦急地问。
“你爸爸为了躲债，早就带着姨娘跑了，就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两个，追债的人，上午已经来过一批了……”方太太越说越伤心，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，大家都有默契地不去接。
接着楼下又传来几个粗鲁汉子的声音，大摇大摆地问：“有人吗？有人吗？我们找方经理！他躲哪里去了！”
方太太心口一阵绞痛，几乎要晕过去，素素赶紧安慰母亲。她打算下楼去看看。楼下果然是几个瘪三模样的人，这种人上海很多，想不到金陵也有，只喊着不还钱就赖着不走，佣人们也不敢十分劝，素素也是气急，却不知道怎么和这群人吵架，只能上楼去，锁了卧室的门。
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，她要想办法，可是，钱的事情，她能怎么办。无奈，第二天，素素只能下去和几个人谈判。
“方氏银行欠了你们多少钱？”
“五十万？小姐什么时候还？”为首的一人吊儿郎当地说。他当然不相信这个小姐有能力还上，只不过想看姓方的要不要脸，把女儿老婆扔在这里，自己和姨太太儿子跑了。
“我会还的，但是你们在这里，我们生活不方便，还请你们离开。”素素浑身恶心，却还是如是说道。
“哎哟，哎哟，有意思伐？那你赶紧给钱，我们马上就走，哎！”这话一出，剩余几个人更是随声附和！
“你们！”素素气结，但也只能稳定心神，继续问：“你们老板是谁，我要见他，还钱的事，我当他面说！”
几人面面相觑，他们的老板素来爱玩女人，大家都是知道的，而这位方小姐又实在美丽。最终为首那人定了主意，叫了车子带素素过去。钱没要来，送个天仙一样的女人过去，也是一桩功劳。
华懋饭店的顶楼，赵伯韬抽着雪茄，有人来汇报，方氏银行的方小姐来见。他眼睛一亮，命人请方小姐进来。
异变陡生，素素早已无心打扮，随手捡了一件素净的旗袍穿上，从领子到下摆印着排成一条的玫瑰花，旗袍做好送来的时候，她嫌弃太持重，现在的场合却尤为合适，去生意场上和人谈判。
赵伯韬看了她一眼便心痒痒，时下所谓的摩登女郎，也无人能出眼前这一妙龄女子之右，她五官明艳，身型玲珑窈窕，眉毛高高地挑起，直插云鬓，真不负“皇后”之名。
素素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纪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大的男人，满脸的脓包，心生厌恶，但还是礼貌地问好。
“方小姐。”赵伯韬做了个请坐的手势。
“不必了。”素素没有坐。“赵先生，我今天是来和您谈正事的。”
赵伯韬眯着眼睛，喷出一口烟，眼神在素素身上，从脸蛋到高跟鞋，都细细看了一遍，却不说话。
素素觉得有只虫子在自己身上爬过，浑身不自在，只好再开口：“我父亲的债……”
赵伯韬打断她的话：“方小姐，你知道你父亲欠下了多少钱？他的银行可不是只欠我一个人的。”他的口音浓重，像含着痰。
素素一愣。赵伯韬轻蔑地笑了一下，这并不奇怪：“方氏银行的破产，主要是因为公债市场失败了，只不过我赵某人是大头。”
素素脸色苍白，浑身颤抖，觉得自己摇摇欲坠，她艰难地开口：“多谢您告知我这些，既然赵先生如此好心，能不能把我家里那些人先叫回去，钱的事情，我去想办法。”
赵伯韬笑出了声，仿佛听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，等他止住了笑声，他走到素素身边，像在打量一件商品：“方小姐饭来张开，衣来伸手，知道怎么想办法吗。像你这样的大学生，我也雇佣过几个，一个月30块钱，连自己都养不活。”
见素素不语，他绕到了她的身后，贪婪地盯着她的背影，美，实在是太美了。他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那件旗袍，“其实令尊，带着姨太太躲在了上海，被人找到，只是时间的问题，到时候还不上钱，可就不是派几个人那么简单了，只怕，青帮的人，会把他丢到黄浦江喂鱼。”
素素再也站立不稳，眼前一黑，向后倒去，却被赵伯韬稳稳地抱在怀里，素素赶紧站好，拉开一段距离，她嘴唇颤抖，带着哭腔：“那你们想要怎么办？”
赵伯韬满意地笑了一下，在素素脸上喷出一口烟，走到她身边，身体的影子完全罩住了素素：“公债嘛，能赔钱，也能挣钱，只不过看是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