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仔细问了新娘子和新郎官的情形。在这乡下,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就是顶大的事。原来新娘子才十六岁,她叹息着点了点头,想到了自己和谭巽霆的婚事,也是长辈做主,嫁给比自己小五岁的谭巽霆,新婚那天,他还外面玩炮竹,对自己十分不满。
她的目光停留在蕴兰身上,蕴兰穿着乡下最常见的蓝布旗袍,头发梳成一条辫子,这边没有她习惯了照顾自己的人,很多事情她都亲力亲为,但仍然能看出新式女子那不同的气质,她识字、会洋文、会跳舞,她是多幸运啊。
他的丈夫不会再嫌弃她裹小脚,嫌弃她没有上过学,她就是现在最标准的时髦太太的样子。
谭家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看到桌上放着红红的鸡蛋和花生,想也没想就过去拿起一把,剥开,却又不认真吃,把花生米朝空中一撒,这才用嘴巴去接住。
屋子里的人都笑了,蕴兰也觉得他幼稚。“瞧瞧,别人刚送来的,你就先吃上了。”老夫人开口说话,却都是对儿子的怜爱。
“谁家做寿?”谭家骧又抛了一颗花生米,张嘴接住。
“哪里是做寿,是有喜事,新娘子才16岁。”老夫人有意加重了年龄,又专门看了两人一眼,站起身来,蕴兰起身去搀扶,开饭的时间到了。
“今天专门送来了大黄鱼,我记得沈小姐最爱吃的。”佣人说道。
蕴兰眼睛发亮,她确实爱吃。
谭家骧充耳不闻,他想的是另一件事。他何尝不知道母亲是什tຊ么意思。自己和蕴兰,早该结婚了,只是父亲在指挥作战,他一心想着去前线,都把这件事忘了,他也是刚刚才想起来。
“姆妈,你是不是想抱孙子了?那么,儿子也马上结婚好了,新娘子都是现成的。”他笑嘻嘻地说,却看着蕴兰。蕴兰本该害羞的,但是被他这奇怪的理由惹笑了。
老夫人浑浊的眼神亮了一亮,又叹息道:“现在打仗,又是在乡下,办婚礼,只怕简陋了一些。”
言外之意,蕴兰毕竟是名门闺秀,如此匆匆结婚,谭巽霆、沈秉宇只怕都不能到场,未免怠慢了新娘子。
“蕴兰不是那样的人。”谭家骧想也没想,就开口替蕴兰回答。老夫人瞥了儿子一眼,看向蕴兰。她脑子里一团浆糊,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:“这种事,我都听家里的。”
母子二人满意地笑了,“那么,明天就让人去给你父亲,还有沈先生拍电报,说一下这件事。本来想着仗打完了,再让你们成婚,可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,总不能拖着人家好姑娘。”
“姆妈,不能这么说,有父亲在前面指挥,这个仗很快就会结束的。”谭家骧几乎是脱口而出,“自然,儿子有机会也要上前线,中华男儿,此时不杀敌报国,更待何时。”
“哎哟,阿弥陀佛,家里已经有个人在打仗了,你也要去。”老夫人忍不住埋怨起儿子。
“姆妈,马上不就有儿媳陪着你了吗?”谭家骧促狭地朝蕴兰一笑,蕴兰轻轻皱着眉头,微微地摇了摇头。
“阿弥陀佛,我都是老太婆了,不需要人陪,让新娘子多陪陪你,才是真的!我和你父亲……”说到这里,她收住了话头。
大家都知道她在说什么,谭巽霆婚后不久就在外游历,行迹遍布南北,夫人也不知道找了多少个,谭家骧小时候,亲眼见过父亲带别的女人回来,让自己也叫那个女人妈妈。
那些往事现在想起来,依然狠狠刺痛他。幼时他未尝不曾恨过父亲,恨父亲如此狠心,他不喜欢母亲,甚至也不喜欢自己。
直到他一人北上,离开父亲的庇佑闯荡后,才惊觉他的不容易,从一个吴溪的无名之卒,到今日大权在握的总司令。没有父亲,便没有今日的谭家,更没有今日的他。
而母亲,只是这变局下一个无辜的女子。
第20章 残红立褪慵看镜(二)
蕴兰不知道谭家骧心里那一番计较,享用完那条鱼后,被老夫人叫上了楼,佣人打开一口沉沉的红木箱,一样一样取出,摆开给蕴兰看。
“家骧要现在和你成婚,很多东西只怕都买不到了,好在我一直就给他预备着。你可不要嫌弃我老太婆挑东西的眼光。”
蕴兰在金陵上海都参加过婚礼,她叔叔身居要职,她常被人邀请去做女傧相,时髦的婚礼看了不少,新娘的婚纱、头纱多半是在云裳比照着巴黎最时兴的样子做的。她没有想到,老夫人准备的喜服是一件红色的旗袍,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,振翅欲飞。另外还有一顶凤冠,可能是乡下流行的不中不西,不土不洋审美。
照顾老夫人的佣人笑着说:“沈小姐,这些东西,太太备下好久了,就盼着儿媳妇能穿上呢,你要不快试试,合不合身。”
蕴兰不好过分推辞,只好起身去换上喜服,穿上以后,凤凰一左一右裹住了她的身体,胸口有祥云花纹,蕴兰轻轻地转了一个圈,二人看了一下,说:“好像有些大了,要不要送去改改小。”
蕴兰低头看了一眼这件旗袍,是有些大,可是她向来怕麻烦,于是笑着说:“还好,说不定过几天我就吃胖了,到时候穿上就刚刚好。”
这话说得二人都笑了,蕴兰抬起头来,看到谭家骧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双手插兜,依在门框上,正含笑看着自己,没有一丝轻佻。
他轻咳了一声,说道:“姆妈,藏着什么好东西给媳妇呢?把我这个儿子忘记了?”
老夫人和女佣更是笑得合不拢嘴:“自然也给你预备好了,你急什么。”蕴兰回到里面,换好衣服再出来,来到老夫人跟着,屈膝盘坐,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——这件城里人看起来土气的喜服,让她内心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,她只是觉得,如果母亲还活着,是不是也会这样给自己送嫁。
不一会儿,老夫人感受到自己膝头有些湿润,是蕴兰哭了,她慌忙扶起新妇,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着急地说:“哎哟,怎么哭了?是不是想家了?”谭家骧也有些慌。
蕴兰点点头,泪水涌出来更多:“想家,也想我姆妈了。”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。二人了然,这才想起来她父母早逝的事实。老夫人一把把蕴兰搂进怀里,对儿子说:“家骧,你以后可要好好对自己媳妇,不许欺负她,晓得伐?”
“这个自然,姆妈真偏心,还没有成亲,已经向着儿媳了。”谭家骧不懂蕴兰一肚子的委屈心事,只想说个笑话调节一下气氛。
这时候蕴兰抬起了头,泪眼朦胧,只是对老夫人说:“我以后也会对他好的。”泪水尚自眼中滚落,可她这句话分明说的郑重。
他竟然有些少见的不好意思,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双样式古板的鞋。尽管心中满腹惆怅,空有理想却无处施展,可他此刻至少有她。
夜色四寂,乡下依然保留了打更的传统。谭家骧说的那句“今晚我来找你”一直印在蕴兰脑海里,她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不知道他今晚到底会不会来。按道理讲,他提了成亲的事情,应该不会来了,可是,腕间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,脸颊上有他亲吻的触感。
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这些,沈蕴兰羞得满脸通红,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,也不知道是怕谁看穿了她的心事。
她睡得朦朦胧胧,梆子声又响了几下,把她吵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到窗外有个人影,她心中一惊,从床上坐起,门外的人似乎有所感应,轻轻地推了推门,像风吹动的声音,“蕴兰,是我。”
是谭家骧,他真的来了。
蕴兰抓住了被角,不敢去开门,门外静了下来,可人影还在。她不知道他要这样呆多久,光着脚下床,轻轻走到了门旁。
“蕴兰,是我。”他又这样说。沈蕴兰生怕他再闹出动静,吱呀一声打开了门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雨后的月色很亮,被门外的人挡去了大部分,她看不分明神色,他却马上抬脚进门,自然地反手关好门,趁势把蕴兰抱在怀里,带来了一身的冷气。
蕴兰死命推他,反被他握住手:“怎么这么凉?”他把她的双手握住,贴在脸上,这才发现她光脚踩在地板上。难怪,他干脆弯下腰,轻轻把她打横抱起,放到了床上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沈蕴兰说不出话来,她并不是封建礼教下的贞洁烈女,在这种时候要高声叫嚷维护名节,甚至看过《西厢记》《牡丹亭》,但头一次碰到真的有人半夜跳墙着棋,还是不知道如何应付。
“我睡不着,就想来看看你,本来想你要是睡着了,我就回去,哪知道你也醒着……”他边说边伸手摩挲着蕴兰的脸颊,两人的视线逐渐熟悉了黑暗,他看到她的眸子清凉如水,睡袍上袒露出一节肌肤,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。他再也忍不住,伸手抱住她,把头埋在她的胸前。
蕴兰本来想推开他,但是伸出的手却变成了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她并不十分敢,手指还有些微微的颤抖,谭家骧不管这许多,拉住她的一只手,轻轻吻了一下,便不肯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