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愣住了，想了想，开口道：“那我去问问，安排几个人，送你回去？”
蕴兰破涕而笑：“我不过说笑罢了，想让你安慰安慰我，哪里还能再大张旗鼓地回去呢。骆医生，你在战场上，一定比这辛苦多了，对吗？”
“也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……”蕴兰知道他向来不多话，也就笑了笑。
第二天，蕴兰不再抱怨。一上车就闭着眼睛，靠着椅背，一动不动。等自己见到了谭家骧，一定要好好说一下这一路的辛苦。她心里想着，就在这时，一阵“嗡嗡”的轰鸣声从上空传来，起初很微弱，像是远处的蚊虫振翅，可转眼间，声音越来越响，越来越近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车子停了。
蕴兰向窗外看去，却听到有人在喊：“飞机！日本人的飞机！”什么？她心下一惊。前面已经有人在呼喊：“全体下车！分散隐蔽！军需车目标太大，敌机是冲着物资来的！”
司机也反应过来，着急地冲她喊：“少奶奶，快下车！”蕴兰不疑有他，踉跄着跳下了车。他们在车队的中间，前前后后的车上，跳下来一个又一个穿军装的士兵，有人在喊：“下车！快下车！找地方躲！”有人在喊：“物资！物资怎么办！”又有人在喊：“散开！都散开！”
蕴兰抬起头。三架飞机在天上盘旋，膏药旗在阳光下分外刺眼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日本人的飞机，脑子一片空白，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抓住了她的胳膊。是骆以舟。天上的飞机忽然变了方向，排成一条线，直直地朝公路这边俯冲下来。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！火光瞬间在身后腾起，泥土与碎石伴着破碎的木箱漫天飞溅。
耳边瞬间只剩下轰鸣声，什么也听不见，更不敢回头看，除了盯着脚下的路没命地跑着，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炸弹却是不要钱似的，接二连三，一颗接一颗地炸开。
隆隆的声音逼着大家四处逃散，生怕下一秒就砸到了自己头上，可炸弹好像长了眼，偏偏能往人多的地方钻。
沈蕴兰从未这么不要命地奔跑过，可她到底是没有经验，骆以舟已经看到，一颗炸弹马上早在他们身边炸开，他想把蕴兰退远，但是来不及了，气流伴随着爆炸声猛冲过来，他看到沈蕴兰整个人被抛到了空中，泥土和碎石像一阵雨从天上落下来，连嘴巴里都是泥……
沈蕴兰是被人摇醒的，她睁开眼，看到一张脸在说话，可是听不见——耳朵里全是嗡嗡声，像有一窝蜂在里头。她茫然地看着他。
骆以舟把她拉起来。她站不稳，双腿像不是自己的。他干脆把她背起来。路上有汽车在烧，黑烟升上去，吞噬着路边的一切。脚下好像就是尸体，她不敢确认，甚至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。
天快黑透了。二人沿着沟渠走着。
“怎么会有日本人的飞机？”蕴兰惊魂未定地问。
“这条路线，我们做过布防，也有可能附近有地方开战，所以有飞机侦查。”他试图分析，但是其实他心里也没底。
“那我们会碰到日本人吗？”蕴兰的声音带着颤抖，这是她最害怕的事情，碰到日本人，真不如被炮弹炸死。
骆以舟沉默了一下，坚定地说：“往前走。”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前方出现了几间矮矮的屋子。黑漆漆的，没有灯。骆以舟停下来，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没有声音，没有人声，没有狗叫，太安静了。安静得不正常。
“绕过去。”他低声说，拉了拉蕴兰的袖子。
两个人往田野里走。野草很高，没过了膝盖，踩上沙沙的，每一步都会发出声响。每响一声，蕴兰就心跳一下。
田野的尽头是一片丘陵，不高，长满了灌木和野草。走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了。蕴兰差点撞上他的后背。她也停住了
——远处有声音！
像是说话声，可那口音不像越州，也不像江州，而是……蕴兰不敢想下去，骆以舟已经附身趴下，也摁下了蕴兰，两个人埋伏在草丛里，屏住了呼吸。
蕴兰心跳前所未有的快，她祈祷着只是虚惊一场，来的是自己人，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说话声也越来越分明，毫无疑问，是日本人。她虽然不懂日语，但是听过日本人说话。
他们越来越近，那声音如此放肆，丝毫不觉得在异乡应该有所收敛。蕴兰突然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，日本人，开战以来，她听说过太多日本人的事情了，自己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，一定是生不如死，四周连悬崖都没有，她要怎么自卫，她颤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骆以舟自然感受到她的恐惧，他还算镇定，只用嘴形对蕴兰说了一句：“别怕。”蕴兰抑制住哭泣的冲动，轻微地点了点头。骆医生祈祷他们只是巡视一圈，就赶紧回去。
可是那脚步声分明越来越近……
蕴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，如果被日本人发现了，她一定拼死一搏，她在心里和自己这样说。
她没有注意到，骆以舟在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远离了她。突然，她听到那几个日本兵的呵斥声，她绝望地睁开眼，眼前竟然没有人，但是稍远处，四五个日本兵拿枪指着一个身影，是骆医生。
他什么时候走的？蕴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。骆医生似乎有意要吸引那几个日本兵的注意力，嘴里说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日文，又怒骂这几个人对自己不尊重，彻底惹闹了那几人，踢了他几脚，他一时没站住，跪倒在地，又跌跌撞撞得爬起来，被喝令他跟着他们回去。
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，直到消失不见。
蕴兰仍然闭着眼睛趴在草丛里，一动不动。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远处传来一声狗叫，他们好像不会回来了。
沈蕴兰动了动发麻的身体，艰难地站起来。她确认了四周无人，又开始着急地搜寻骆医生的身影。地上有个东西闪着光，她捡起来，是一块男士手表，或许是骆医生丢在这里的？刚才没有听到枪声，他们应该没有杀了他，可是会把他带去哪里呢？
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，只是掉着眼泪，她想到他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，就这样引开日本人，如果他死了，那是为了自己才死的。
蕴兰顾不上身体已经被掏空，按照骆以舟之前交待自己的路线，没命地跑起来，她要活下去，她要找到他。
第28章 蟋蟀灯前欺病客
马当镇地处越江两地交界处，镇子十分小，只有两条马路，交叉成一个十字。蕴兰坐上了一位好心老人的牛车，她打听着驻军在哪里，抗战到了第二年，全民的同仇敌忾已经持续很久，而一些部队军纪不严的情况也逐渐暴露出来。来了又是偷鸡又是拆门板的，老百姓怕得不得了，听到都tຊ连连摇头。
她此刻狼狈至极，可是身无分文，身后没有了日本人，眼前却依然是绝望。镇子很小，只有一家客栈，门口摆开椅子，几个人在聊天，“听说日本人被打退了，中央军又打回来了。”“那可不是中央军打的，是新四军。”“打回来有什么用？明天又丢了。日本人的飞机太厉害。”
店小二模样的人靠在门框上，前几天刚走了一部队人，钱给的却不多，老板正生气，他趁机偷个懒。
蕴兰看他还算面善，自己实在需要一个地方落脚，再想想怎么联系谭家人。她想到以前在上海，从气派的饭店里出来，看到有小孩子和自家司机乞讨，司机总是嫌晦气，自己手里如果有零钱，一定会给两个。
没想到，自己也有今天。
店小二抬了一下眼皮，看到门口有个狼藉的女人，模样清秀，楚楚可怜，南来北往的人他见识过一些，这年下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。
他本来不想理，想了想还是冲蕴兰说：“进来坐吧。”
蕴兰如蒙大赦，赶紧进去坐下。桌子上的茶杯圈口磕坏了好几处，这种杯子，是不能再用的。可是蕴兰顾不得这么多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喝了一口，涩，倒是好过没有。
她等着小二过来问自己要不要住店，可是店小二认定这个女人没钱，只是想好心让她坐会儿。看着蕴兰一直冲自己张望，这才把毛巾往肩上一搭：“有事吗？”
“怎么住店？”
“住店？你有钱吗？”他问的毫不客气。
“我有。”蕴兰犹豫道，小二眼睛一亮，她却说：“你帮我打听一下，驻军的部队在哪里？”
蕴兰话还没说完，小二就失望地挥了挥手，原来如此，又是一个，想打白条的。
他不客气地说：“小姐，你是想去找队伍？找你的男人？”
蕴兰有些窘迫，是，也不是。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店小二更觉得好笑，看来是想傍男人，经验却不够，白瞎了那副俊俏面孔。他懒洋洋地叹口气：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像你这样的，我见多了。什么逃难的、找男人的、装眷属的，什么样的都有。你拿得出证件吗？找得到人证明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