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金堂_正愁余【完结】(27)

  不说则已,一说到这些,素素就想到他对自己的冷待,她闭上眼睛,泪水突然滚落出来,谭家骧见她哭了,也有些慌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,素素却睁开眼,笑着说:“找你?谭大公子当时嫌我的样子,我都历历在目,我怎么还敢自讨没趣。”

  谭家骧想起来自己为了摆脱她的所作所为,一时间也有些羞愧,讪讪地说:“素素,那都是……”

  他不知道该说谁,是父亲不喜欢她,是父亲喜欢沈蕴兰。他说不出口。

  方素素没有想让他说出什么动听的话,她缓缓站起身来,轻轻地说:“我都明白的,是我不如沈蕴兰,她叔叔随便一个招呼,就能让侄女全身而退,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。后来我听姓赵的说,爸爸会买入那么多公债,其实也有她叔叔在后面怂恿的结果。”

  她声音越说越抖:“是我害了我们家,我也害了我自己。我谁也不怨,我方素素从不后悔。”

  谭家骧见她这样子,心疼不已,沈秉宇在小报上的手脚他知道,可他没想到他竟然还做了后面那件事。内疚淹没了他的全身,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抱住了素素。

  往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。两个人第一次见面,在夫子庙状元楼喝了不少酒,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号,素素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光芒。

  此后,两人一有时间就约会,那段时间父亲对他管教严厉,他郁闷不已,多亏素素想着办法给他解闷,只要和她在一起,他就能暂时忘却烦恼。

  再后来,两个人的事传到父亲那里,父亲中意沈蕴兰。

  自己想也没想,就打算和方素素断掉,转而追求沈蕴兰。

  他没有想过方素素会怎么样,因为她总是那么自信又不可一世,想必是不需要自己操心的,是以她后来的那些遭遇,他想起来总有些内疚,似乎是因为自己,她才会如此这般。

  想到这里,他不由自主地说:“素素,你放心,你在这里,我不会再让那个人带走你。”

  素素在他怀里颤抖了一下,没有推开他,也没有回应,就那么僵硬地站着。谭家骧也闭上眼睛,任由素素的香水气息萦绕在自己周围,只是一个拥抱,没什么,这是自己欠她的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素素伸出手,攀住他的后背,她的身体彻底软下来,完全靠在谭家骧的胸口上,她也想让这个拥抱尽量再长一些,再长一些。

  窗外的雨声,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了,只剩檐角滴水的单调声响,嗒,嗒,嗒,敲在寂静里。

  方素素回过神来,从他怀中轻轻挣出,退后一步,她骤然离开,谭家骧突然感受到一阵空虚,刚才那个拥抱太美好,她的体温,她的温热,他滚动了一下喉结,想说点什么,素素却笑了笑:“雨停了,走罢,明天专署见。”

  素素从前从不会赶自己走,从前她总是缠着他,黏黏糊糊的,要他吻了又吻,说好一番甜言蜜语才肯放他离开,当时他半是厌烦,半是受用。

  可如今她主动请自己走,还提醒自己明天专署见,好像在说,我们只是同事,今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
  他胸口一阵发堵,笑了笑,说:“好。”

  素素送他往门外走去,她轻轻地拉开门,看着他在门前停下。

  她心跳的厉害,他又往前迈了半步,不管怎么说,还要道个别才对。

  他依着门框转过身,手抄在裤兜里,走廊上黑洞洞的,他的背后什么也看不清。

  素素笑着说:“外面没有路灯,你要小心别摔了。”

  他抬头看着她,她眼中亦是不舍,这一眼让两人都浑身滚烫,他往屋里走了几步,猛地抱住了素素,门像是被一阵风吹过,轻轻地关上了。

  禁忌一旦突破,就再也不需要太多顾及,欲望如野火一般燎原,烧掉了理智和道德,只剩下熟悉的身体记忆,如潮水般一阵又一阵地涌上来。

  二人都呼吸都重了起来,素素想起自己嫁的那个男人,想起每一个不得不应付的夜晚,想起他的手落在自己身上时,自己浑身僵硬和只想呕吐的感觉。她要马上洗去这种羞耻的记忆,只能更热情地回应谭家骧,身体越来越滚烫。他们彼此都无法克制,无法停下来。

  谭家骧的理智在做最后的挣扎。他想起了很多。可当素素熟悉地解开自己的衣扣,那些念头就像泡沫一样碎了。就这一次,他想,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
  如果要下地狱,那就下吧。

  素素这样想。她甚至觉得,自己一直就在地狱里。从父亲破产的那天起,从她不得不嫁人的那天起,从她在舞会上被冷落在门口的那天起——她早就在地狱里了。谭家骧来不来,她都在那里。

  可他来了。他要陪她一起下地狱。

  那她就拉着他。

  盏昏黄的台灯,把两个人的交缠影子投在墙上。檐角的雨滴落下最后一滴,“嗒”的一声,然后雨彻底停了。

 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,和床板轻微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,像一场秘密的、无人知晓的沉沦。

  黄维中在会馆楼下徘徊,看着一盏昏黄的灯亮了许久,终于暗下去。坏了,这下坏了,谭家骧不会下来了。他还是赶紧回去洗洗睡吧。

  自己的姑妈也真是的,硬生生拆散人家小夫妻,这下好了,家骧又和那个方素素搞到一起去了。他直觉感受到,以后的日子,可有的瞧咯。

  第27章 移家避寇逐行舟

  谭家骧和方素素日渐亲密,难免在人前露出一些蛛丝马迹,众人嘴上不敢说,心里却早有了眉目。

  二人管不得了这许多,都觉得自己仿佛和新婚的夫妻一样快活。偷来的甜蜜另有一种沉醉,革命的同时为什么不能进行恋爱呢?谭家骧的卧室里放着沈蕴兰的照片——黑白相框里,她微微侧着脸,笑得端庄而疏离。

  可他已经很久没回去了,而是每晚都和素素同榻而眠。素素美丽、热情,最关键的是,现在的她开始懂得讨好男人,在她身上,他能享受到男人对女人天然的征服感。

  蕴兰的信先后又来了几封,信里提到有个姓骆的军医给她送了一本西医治疗消渴症的操作手册,她努力试图按照手册执行,可姆妈却十分执拗,坚持粥才是最养人的。蕴兰十分无奈。“原来媳妇难做,是这个意思。”她在信里这样写。

  谭家骧笑了笑,沈蕴兰一本正经教那个小孩子的念英文的样子好像就出现在他眼前。家庭妇女就是如此,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一顿饭吃什么更重要的事情。

  章贡地处偏僻,谭家骧却决定在此处新建一所宅邸,为了和百姓说明他决意在此久居,所推行的政令也将会持续下去。他打算等房子完工后,就把母亲和蕴兰接过来。

  可谭老夫人显然认为不能再等下去了。小夫妻成婚没多久,分开却已近半年,蕴兰总在自己身边一直呆着,总是不对的。

  恰逢军部要转移一批包括西药在内的物资到江州去,老夫人下了决断,派了两个人护送蕴兰,跟着部队一起过去。

  蕴兰舍不得:“姆妈,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,就打发人过来接你,和我一起住,好吗?”

  谭老夫人笑了笑,看出儿媳妇是真心的。

  “药一定要记得每天tຊ吃。”蕴兰不知道说了多少遍。

  “晓得的,晓得的,少奶奶放心。”

  佣人拉着蕴兰的手,把她推进了汽车。引擎轰鸣了几声,车子驶离老宅。到了镇上,骆以舟的军需大队已经在等了。几辆卡车排成长龙,车上的帆布篷在风里扑扑地响。

  司机下来歇歇脚,蕴兰也跟着下车,骆医生早就在等她,看见她笑着叫了声:“沈小姐。”醒悟过来,才唤道:“谭少奶奶。”

  这可真别扭,蕴兰心想。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他她问。

  “等弟兄们检查好。”骆以舟抬手放在额前,看了看车队,朝其中一个人招呼了一声。那人快步走过来,一叠声地说:“谭少奶奶,幸会幸会,鄙人姓高,顾长官专门叮嘱,这趟物资哪怕送不到,也要把您安全送到江州,否则……”

  蕴兰皱起了眉头,她甚少和这种油腔滑调的人打招呼,只是简短地说:“麻烦你们了。”

  骆以舟看了看那些卡车,说:“山路颠簸,怕是要吃苦。”蕴兰不以为意,那么多人步行都要逃难,她还是坐汽车,有什么可喊苦的。

  车子开了半天,她就知道什么叫“吃苦”了。山路坑坑洼洼,车身像要被颠散架似的,她吐了三次。当晚在旅社住下,队伍把最好的房间给了她。她关上门,靠着门板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  骆以舟在外面敲门:“谭少奶奶,蕴兰,是我,你还好吗?”

  蕴兰擦了擦眼泪,过去开门请他进来。他看见她的脸色,愣了一下,只能安慰道:“路上很不舒服吧?”

  蕴兰摇摇头,却又哭起来,他有些慌乱,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,她没有接,只是用手背擦掉眼泪,委屈地说:“我真后悔,早知道,还不如呆在吴溪,少受些罪,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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