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丝毫没有注意到,外面两伙人打了起来,自己的同事已经上去着急地拉架,自然是根本不敢碰那些发狠了的人。
这时候,传来一声镇定的“住手”,带头的几个人见到来人,率先松了手,他们到底有些见识,看到此人虽然随和,周身却有一种气场,表明了他的地位不一般。后面的人见此,也都放下手,稀稀拉拉地分到两边。
专署的人见到谭家骧来了,恭敬地喊了一声。这下都明白了,这就是那位新到任不久的,总司令的太子爷。
谭家骧笑了笑,态度十分温和,尽管如此,众人依旧不敢造次。
素素放下笔,走出来,扶着门框,她想知道谭家骧会怎么处理。
“专署是讲理的地方,不是打架的地方,既然来我这里,就先把事情说清楚,如何?”他轻松地说,仿佛处理过很多这种情况,又仿佛此事根本不值一提。
两边人见大老爷如此“开明”,拉拉扯扯地开始从八百年前说起,原来是为了一条水沟的归属权。你说一句,我纠正一句,素素忍不住皱眉,真是愚昧无知,都是这种人,中国缘何不亡?她看了看谭家骧,他表情轻松又认真,丝毫没有厌烦的意思,她低下了头,为自己之前闪过的想法感到羞愧。
可接下来心里又涌起另一种想法,他对陌生人尚且能如此和蔼,为什么对自己独独……
她还记得最后一通电话那不耐烦的样子,还记得毕业典礼上他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,他明明不是这种人!
——一定是,一定是沈蕴兰的要求,一切都合理起来!
一阵喧闹声把素素从思绪中拉回来,此地民风彪悍,不知为何,两拨人马又动起手来,谭家骧示意几位手下一起拉架,哪知道有个没长眼的,踢了谭家骧一脚,谭家骧当即痛得蹲下去,捂住膝盖。
“家,专员,没事吧?”黄维中高喊一声。几个武官见状,齐刷刷拔出来枪,素素也是担心得紧,想要下来,却莫名想到了仙乐丝舞厅那次,她刚走了半步,又收回脚步,用手死死攥住门框。
两伙人见自己打伤了长官,这在以前可是死罪,这下彻底不想闹了,吓得跪下,开始求饶。
膝盖处一阵疼痛,真是头疼,谭家骧这样想,但是看到跪在地上的膝盖,瞬间调整好了表情,直起腰来,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,先摆摆手吩咐身边的人:“把枪收起来,枪是对付日本人的,不要吓着老乡。”
又冲乡民们说:“老乡们,现在是新时代了,不要动不动就跪下。请起来,快起来!”他一边说,一边试图用另一条没有受伤的膝盖跪下去扶起众人,见此,众人都赶紧起来,不敢再劳烦这位公子。
一场危机就此消弭于无形,素素原本握紧门框的手,这才松了一下。
谭家骧的声音清晰地响起,“刚才踢我的是谁,我没看到,也不想知道。我谭家骧来到此地,是真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,而不是摆长官的威风!”
“事情,我刚才已经听得差不多了,我会亲自调查,再给大家一个交代。今日就请先回吧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最后为首两人点了点头,一同退了出去。直到他们背影彻底消失不见,谭家骧才,走进办公室。
小张带头起哄,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,围到谭家骧身边拍马屁。
“专员临危不乱,颇有大将之风啊!”
“三言两语就化危机于无形,厉害厉害!”
“以后就是章贡的青天大老爷了!”
马屁越拍越离谱,谭家骧面上没有什么,心里却十分受用,只是笑着说:“都没事了吗?快点去忙吧。”
今天的事情,他也颇为自得,那么多军政要员,谁能真的和自己一样践行这样的平等主义,他嘴角噙笑,突然撇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素素,一瞬间有些愣神。素素的眼神里分明多了一种叫做崇拜的东西,她向来自视甚高,此刻竟然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,却笑了笑,他看得分明。
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蔓延开来。
第26章 妾似琵琶斜入抱(二)
晚间,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。专署里的人早已散尽,谭家骧办公室里那盏绿罩台灯,却是最后一个熄灭的。黄维中撑着一把大黑伞,陪着谭家骧步出专署门槛。檐下水幕如帘,昏黄的门灯光晕里,一个袅娜的身影抱臂立在对面街檐下,正望着密密的雨丝发怔——是方素素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阴丹士林旗袍,手里空着,显然没带伞。
“方小姐!”黄维中忙招呼,“还没回?雨一时怕停不了,我们用车送你一程。”
方素素闻声转过头,脸上掠过一丝被撞见的细微窘迫,旋即微笑着摇摇头:“不必麻烦黄干事了,我住得不远,等雨小些,几步路就走回去了。”谭家骧冲她点点头,她的目光却落在谭家骧脸上,白天的事再次在脑海中闪过,她笑意微敛,冲谭家骧说:“谭专员,膝盖不碍事吧?”
谭家骧拿过了黄维中手里的大伞,几步走到方素素站的屋檐下,雨水在他肩头溅开深色的印子。“住哪里?我送你回去!”他的语气坚定,不容素素拒绝。
素素想了想,还是指了指路。
黄维中留在原地,看着那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挨着,慢慢走入迷蒙的雨夜。伞不大,男人伸出手,揽住试图拉开距离的女人。虽然雨夜昏暗,但她的身形却十分动人,让人无法忽视。黄维中心头莫名一紧,直觉告诉他,往后要操心的事,恐怕不止公务了。
她住的地方果然不远,穿过两条湿漉漉的巷子,便到了一处旧式会馆的后身。闹中取静的一个小院,有单独的楼梯,与主院的人家互不打扰。
到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,谭家骧收了伞,二人抖落肩上的水珠,雨似乎越来越大了。
方素素掏出钥匙,却没有立刻开门。她转过身,背靠着微湿的门板,仰脸看他。檐下一盏小灯晕开昏黄的光,照得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和未干的雨珠清晰可见。她忽然笑了笑,“雨这么大,”她声音轻轻的,“要不要上去坐坐,等雨小些再走?”
她注视着谭家骧,二人好像回到了夫子庙的庙会,雨声把天地都笼罩得像他们熟悉的过去。
谭家骧想到那天小张说的,还想着能不能进去坐坐,结果人家直接把门关上了。忍不住微笑,跟着素素上楼。
房间布置朴素,只有隔出来一桌二椅,用来招待客人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素素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洋酒:“要不要喝点,去去湿气?这酒可不容易得,是小张和我打赌输了给我的。”
二人干了一杯,空气中氤氲着酒气和湿气,氛围有些暧昧。谭家骧闷了一口酒,随意般地提及:“今天大家都在恭维我,你怎么一句话不说?”
素素低下头,她从前很少低头,总是夺目地注视着所有人,居高临下。她笑了笑,玩味地说:“谭专员要听,那我现在说几句?”
谭家骧哈哈大笑:“那倒不用了。”他又喝了点,杯底见空,素素突然柔声道:“你今天受了外伤,不该喝太多的,少喝点罢。”
谭家骧看着她,突然说:“素素,你变了。”不待素素问他哪里变了,他接着说:“嫁人以后,变得会关心人了。”
听到“嫁人”二字,素素脸色顿变,站起来就想赶人。谭家骧赶忙摁住她,让她继续坐下:“好,你不爱听,我就不提。”他的手在她肩上多停留了一秒,才缓缓松开。素素低下头,tຊ没有看他,也没有躲开。
两人实在无话可说,谭家骧又不想走。连日来他都在忙,下乡、开会、批公文,这是一个熟悉的世界,他充满干劲。但此刻到了素素的温馨小屋里,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,他想多待一会儿,赖在这里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做。
如果这时候,素素和以前一样,给自己按按太阳穴,那多好。他不知道怎么开口,说的却是:“他对你很不好吗?”
素素微微颤抖了一下,好像些冷。她缓缓开口:“没有,他很乐意给我花钱,旗袍、珠宝、汽车,都是最时兴的。”
谭家骧试图缓和气氛,开玩笑般地说:“那你就是嫌弃他老?”
素素看着他,无奈地笑了。
“我知道,素素你心里一定是有别人。”谭家骧酒兴上来,来了这么一句。素素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。看着谭家骧的眼神有所变化,下嘴唇也微微颤抖着,那眼神里,似乎都在埋怨。
他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,但是“她心里还有我”这个想法一旦萌生以后,就不可以逃避了。
自己一开始对她,确实只是玩玩而已,就算没有沈蕴兰,他也决不会娶她。自己的太太,一定是对自己的事业有助力的,他毫不怀疑。
如果没有这场战争,他或许永远看不到素素这一面,她沦落在外,居无定所,现在只能紧紧依附自己,他的心软了下来。
走到她身边,轻轻地说:“我不知道你家出事,你应该告诉我,或者我可以帮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