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金堂_正愁余【完结】(25)

  一连开了好几场会。素素坐在门口那张桌子后面,低着头飞快地做记录,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。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听,身子微微前倾,手指搁在桌沿上,偶尔打断,问一两个问题,每个都问在要害上。有人说话含含糊糊,前后对不上,他倒也不责怪,只说:“回去查清楚。”

  没有拍桌子,没有吹胡子瞪眼睛,更没有说自己和总司令的父子关系如何如何。

  众人心里逐渐晓得,跟着这位公子混,可不是只会讨好就行,还得真能做事。

  等到出发的前一天,谭家骧又召集大家最后一次开会,交待各项事宜。开会之前,他看到了一袭蓝布旗袍的素素,她来到江州后,就剪了齐耳短发,也没有从前那些钻石首饰。

  几天下来,素素工作都十分尽职尽责,谭家骧原本担心她抱怨工作繁重,可素素一句累都没有喊过。今天是在江州的最后一天了,他冲素素扬了扬手里的稿子:“方秘书,今天你不用记录了,等会开完,我就把稿子给你。”

  “那么,多谢。”素素拧上了笔盖,安静地听谭家骧讲话。

  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衣,麻布裤子,唯有脚上的皮鞋仍能看出来是好东西,打扮和金陵时那副贵公子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。他讲话抑扬顿挫,成竹在胸。

  素素今日没有要速记的任务,思绪如同从前在课堂上一般,飘了出去。谭家骧的那些民生、民权的东西,她不感兴趣,也不在乎。

  在座的人中,除了黄维中之外,只有自己见过谭家骧的另一面。一队武官簇拥着,他慢慢地跟在总司令和夫人身后,从山下下来,尽管当时身边站的人不是自己,可今天自己和他又再一个会议室了。

  自己已经是他的秘书,他的助手。

  他将来会如何?她几乎可以肯定,他一定会走上更高的位置,走出这小小的章贡,他的雄心万里一定会实现。

  那天自己又会在哪里?她不知道,但是她知道自己只要在他身边就行。那个被人仰视的世界,众人拥戴的世界,他会是中心,是那样的吸引她,又或者说,她生来就应该属于那样的舞台。

  她下定了决心。

  第25章 妾似琵琶斜入抱(一)

  老夫人得的是中医的“消渴”之症。食欲亢进却日渐消瘦,脸色愈发蜡黄,手脚时常发麻,有时候看东西也不清楚,严重的很。谭家人自然颇为重视,蕴兰在一旁细心服侍。

  上海失守后,租界内虽然暂时安稳,但不少有识之士,决心投入抗日,都想办从上海出来迁往内地,吴溪暂时安全,镇上逃难的、过路的旅客倒是不少。一日,谭家有人给蕴兰递来了名帖,说是一位姓骆的军医来到镇上,托人来问问谭家少奶奶是否愿意一见。

  蕴兰接过名贴一看,果然是骆以舟,她心中一喜,叫人赶紧去请,自己也坐不住,徘徊了半天,干脆推开门,沿着大路往外走去。

  春水日渐上涨,河面比往日宽了不少,蕴兰站在桥头,看着溪水蜿蜒而去,溪边疏疏落落地栽着柳树,柳丝垂在水面上,仿佛是被河水染绿的,雪柳和木绣球点缀其中,可惜春天已过,梨花桃花海棠都谢了。

  她望着那些绿叶中夹杂的零星花朵,忽然想:江州的景色是什么样子的?

  远远的,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领着一个军装男子,手提药箱,正往桥这边来。河道在这里分岔,他们之间又另外隔了一条河。

  两人同时看清了对方,蕴兰笑了,跳起来朝他招手。骆以舟也笑了,她站在一株木绣球旁边,从前他不觉得这种花原来这么好看。忽然想起了两年前的兰花展,那时候,她看中了那盆簪蝶,却被自己先买走了。

  金陵早已沦陷,簪蝶还活着吗?

  “先生?”佣人在旁边催了一声。

  他回过神,应了一声,加快脚步。

  蕴兰不甘心就这么等着,干脆也小跑了起来,穿花分柳,率先一步跑到了石桥上,一只白鹭低掠过水面盘旋,又从桥上飞过去,骆医生也赶来了。

 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,都站住了。

  蕴兰喘着气,笑声像屋檐下的风铃:“骆以舟——不对,应该叫骆医生了。真的是你!你黑了好多,也瘦了。”

  骆以舟笑了笑,低下头看到她白色的袜子上沾了好几点泥,她却一点不在意。

  “沈小姐,你一点没变。”

  佣人下意识地提醒:“先生,这位是我们少奶奶。”他面色凝滞了一下,她和谭家骧的结婚启事,他在报纸上看到过。不仅如此,上海成为孤岛后,有些小报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别的女郎的照片,说是沈蕴兰女公子,把蕴兰一顿胡编,他看过以后只是一笑。但他也没想到,沈蕴兰还和他记忆里一样,自己在他的口中却变了。

  二人边聊边往老宅走,蕴兰有讲不完的话要问,骆以舟只好一件件回答。

  淞沪会战爆发后,他在上海救治伤病员,部队医疗人员紧缺,骆以舟自愿编入队伍,跟着部队转战到内地,服役于第三战区陆军医院,在卫生人员训练所培训在职军医。

  “你有没有云书的消息?”蕴兰最关心这个。

  “在上海的时候见过,他们的电影公司在租界区,人是安全的,就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”

  “那就好。”蕴兰松了一口气。“我一直没有云书的消息,现在你告诉我她安全了,我也就放心了。骆老先生呢?”

  “父亲乘船去香港了,听说我在部队,他老人家倒是很欣慰。”说到自己,骆以舟有些不好意思。

  “对呀,快给我说说,你在部队的事吧。”蕴兰眼睛一亮。

  “这……”骆医生一时语塞,他会治病,可不会讲故事。

  蕴兰看出了他的为难,嫣然一笑,又说起了老夫人的病症,骆医生认真地听着,颇为踌躇地说:“如果是中医确诊的消渴之症,西医目前也没有有效的药物治疗。不过,这个病需要严格控制,否则后续恶化起来,可能会伤及神经。”

  听他这么说,蕴兰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。她叮嘱佣人,不能把医生的话转告给老夫人。

  谭老夫人认真听骆以舟说了一些战场上的见闻,不住地念阿弥陀佛。对自己的病,她倒是向来不信动不动要把人剖开的外科医生。

  谭家骧带着自己在江州组建起来的小队人马,浩浩荡荡到了章贡。他的专员公署不似一般的署衙,戒备森严,寻常百姓连门在哪里都不知道。反而打开大门,随时欢迎任何人上门。一开始乡民们自然不敢,时间一久,发现这位年轻的“谭专员”当真不摆架子,递状纸、喊冤情、甚至邻里纠纷,都真有人接下细细地问,渐渐地,上门的人便多了起来。

  没想到到了章贡的日子如此艰苦,早先在江州有些人,只是想着做做样子,现在发现陪着太子苦头吃了不少,不知道哪天能享福,都打起退堂鼓,原来的人少了一半,谭家骧也不气恼,客气地给了安置费,剩下的人则成为心腹,同时也大力招兵买马。

  方素素也留下了。她再次上了赌桌,全放下了从前的大小姐的架子,工作认真负责,她本来又是名校毕业,英文流利,很快就成了章贡的名人。小地方少见女职员,尤其是这样出色的女职员。他们从前只是听说过,谭总司令,还有蒋委员长,身边的夫人都极其出色,且不只是家庭主妇。现在方素素让他们见识到了这种女性该是如何。

  近水楼台先得月,专署不少未婚男青年,甚至是已婚男人,都对方素素虎视眈眈,妄图一亲芳泽。可素素艳若桃李,冷如冰霜,工作中对人热情,私下则杜绝一切往来。

  今天她拿了一份文件出去,刚带上门,没走多远,一个男职员就喝了口茶,开始吟诗:“在那悠长、悠长的雨巷,有一位素素姑娘。”一个老科员听这酸味冲天,忍不住无语地笑了笑。

  小张伤心地说:“那天我送她回去,还想着能不能进去坐坐,结果人家直接把门关上了!”

  老科员终于受不了,抬头说: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你们几个tຊ就死心吧,天涯何处无芳草,人家小方看不上你的!”

  小张伤心不已:“那方小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?”

  另一人插嘴:“反正不是你这样的。”

  这话恰被路过外间的谭家骧听见,他脚步未停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。

  午后,几人正在埋头办公。要赶一份文件,办公室安安静静,只能听到笔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。就在这时候,外面来了一群人,吵吵嚷嚷的,那个年纪大的科员率先出去看热闹,其他几个人见有人带头,也都放下了笔,只有素素,她的位置最靠近门,却并没有抬头。

  她其实早就受够了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鸡毛蒜皮,不是你抢了我的牛就是我偷了你的鸡。但是,无论如何好过那个男人。她心想。

  赵伯韬把自己当成花瓶到处展示,她不抗拒炫耀自己的美丽,可赵伯韬的炫耀分明带着战利品的味道,他虽然有钱,那些朋友却下流,每次看着素素的眼神都让她作呕,这样却更能激起赵伯韬的兽性,她忍受不了,她方素素,不是那样下贱的人。想到这里,她的身体突然僵硬起来,紧紧握着手里的钢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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