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家骧看着她闭上眼睛的眼睛，自己从前和她那样亲密的时候，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，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？想不起来了，只记得自己为了娶沈蕴兰，忙着和她撇清关系。从没有想过，她会嫁给谁。却没想到，从前骄傲不可一世的方素素，把男人视作裙下之臣的方素素，竟然会做了别人的姨太太。那个人长什么样？她放着荣华富贵不要也要跑出来，想必不怎么样，可是他毕竟占有过她。
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，把素素放在床上，便匆匆离去。
江州地方小，曾夫人很快就知道了那晚的事情，此后，更是有意无意在谭家骧来的时候，把素素也叫到家里来，一起吃饭，或者是打牌。
“谭公子，说起来，新婚太太，不来陪你吗？”曾夫人打出一张东风，却是话里有话。素素表面上波澜不惊，内心却也十二分紧张。
对呀，沈蕴兰呢？她去哪里了？
“哦，她在老家，陪我母亲。”谭家骧随意地打出一张牌。
“哎哟，你可真舍得，谭少奶奶，想必很美吧。”说到这里，她有意看了素素一眼，掩嘴一笑：“什么时候接过来，让我们见见。”
“会的。”谭家骧笑道。
桌子狭小，或许是无意吧，他和素素的脚不知道怎么地，互相踢了一下，二人迅速收回，面上却都看不出什么。
谭家骧有点没有心思打牌了，“差不多也快一个月了，是该把蕴兰接回来了。”他这样想。
谭家骧离开后，蕴兰新媳妇的生活倒是自在，谭家骧下人众多，谭老夫人什么也舍不得她做，她还是和往日一般，去学堂教课，陪着老夫人念佛，再就是到处游玩。
那日谭家接到了谭家骧从江州发来的电报，只说他在那边已经有了正式职位，询问母亲和蕴兰何时过来。江州暂无战事，离日占区也远，还算安全。
谭家人来不及回信，谭老夫人却突然病了。蕴兰只好给谭家骧回信说明。
信写的絮絮叨叨，她并没有写公文的习惯，故而娓娓道来，姆妈如何病了，怎么请了两个大夫，抓药，吃了几帖后，又想要去请西医，家里人的争论，等等。再写了自己于报纸上读到的时局，总说日本人还要西进，十分担心。又说同学们英文颇有长进，尤其是葛文镐，可惜战时，大学内迁，他已决意中学毕业后便去投考军校，不知道谭家骧可有推荐之处。最后才问，江州一切可好？
写下这几个字，蕴兰心里涌上思念。那毕竟是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又正式成婚的男子。她从小就被培养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，可是现在丈夫却不在身边，她心里空落落的。
但这些话她说不出来。想了想，她最后写上，江南无所有，聊赠一枝春。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露骨的甜蜜。
第24章 一夕瘴烟风卷尽
谭家骧凭借“总司令公子”的身份，已经拉起一支颇信服于自己的武装小队伍，时常在江州城里巡视，碰到不合规矩、破坏治安的事，就会上前制止。此地地方势力盘根错节，哪里会有人买区区一个处长的账，可每次谭家骧亮出身份以后，众人只得屈服。
待事情一了，都跑去曾守篱那里告状，曾守篱也是烦心得很，这天又在沙发上抽烟斗。
曾夫人嗤笑一声：“你也忒没主意了，江州下面那么多地方，既然不想让他在眼皮子底下给你惹事，那么你随便派他去个地方上好了。”
“你当我没想过，只是，不在我眼下看着，这位公子爷出了事，谭总司令那里我怎么交待？”他横了妻子一眼。
“能出什么事？他现在身边都凑起一队人马了。”曾夫人颇不以为意。
二人没有注意到在一旁书房里摘录文书的素素。
她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谭家骧。她有些忧虑地说：“我看，曾主席，很忌惮你做的一些事。”
谭家骧笑了一下，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，看着她：“素素，你猜我怕不怕他？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仿佛成竹在胸，意气风发。素素不觉笑了一下。
可对这个人的渴望，被再度点燃。她想到了赵伯韬和邵叔厚，对两人只有深深的厌恶，谭家骧曾经抛弃过自己，她怨恨他，可她更爱他。
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，就好像在赌桌上输红了眼，可她觉得还远没到最后一张底牌翻开的时候。
那是总司令的公子，将来总有一天，会走到一人之下，万人之上，她看得出来谭家骧的野心，她甚至很急切地想告诉他，自己懂他的野心，一直都懂。从前是自己太骄矜，不屑于来讨好他，他根本就不了解自己。
对，他不懂自己，他也不懂沈蕴兰。她冷笑了一下，沈蕴兰永远不会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的妻子。
第三战区的顾长官有意巴结，从炮兵团拨了几门炮，又配了数十支枪，谭家骧的治安小队一夜之间鸟枪换炮。此后他便日日泡在靶场与操场上，士兵们天不亮就被哨子催起来，跑得满身是汗，他也不肯歇，和士兵同吃同住同练，如今颇受手下人敬重。
眼看总司令公子越来越把打仗当真，曾守篱日益忧心——真上了前线，但凡有一点差池，自己可交代不起，索性顺水推舟，将谭家骧往上提了一级，委任他当章贡专区专员兼保安司令。召见那天，曾守篱靠在沙发里，笑眯眯的：“章贡那个地方，不好管。从前闹过红军，如今又窜出来土匪。不晓得大公子肯不肯替老夫分这个忧？”
谭家骧没有立刻接话，他身材高大，衬得客厅的沙发有些拥挤，曾守篱看着人他眼中的神色，忍不住揣度起这位公子哥的心思，竟有些七上八下的。过了一会儿，谭家骧缓缓开口：“多谢守老信任，家骧自当竭尽全力。”
这样就好。他笑容真正放松下来，站起身又过去勉励了几句。
从曾公馆出来没多远，有了叫住了他，是素素。谭家骧眯着眼睛，只打量着远处的树。江州的树木浓密，和吴溪的山清水秀又是不同。枝干粗壮，树叶阔大。
素素一时怔住了，本以为谭家骧会夸自己消息准确，哪知道他竟是一语不发。谭家骧看她这副样子，终不忍心逗她，笑了笑：“素素，我马上要去章贡了。”
说到这两个字，谭家骧眼里竟然闪起一簇火苗。素素急急地开口：“我想和你一起去，不知道谭专员，要不要女职员？”
第一句话甫一出口，素素就自觉太不矜持，又慢慢地说了后面两句，仍是笑盈盈地。
沈蕴兰不懂他，不懂他的抱负，不懂他的为难。而她能看明白他眼底那簇火光的意味。他的父亲，三军总司令，自己只能在远处遥遥仰望，可这人的儿子，就在眼前，好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，她本能地辨别出谭家骧和自己才是同路人。
压上一切去赌，哪怕数个精光，也好过一辈子在牌桌下。
谭家骧不知道素素心里的诸多计较，他快速地计算了一下，女职员，证明自己作风开明，素素能干，依仗自己，多了个耳目，怎么都是稳赚不赔——更何况，自己确实曾经对不起她，没有再拒绝她的理由。
“好”，他开了口，“你在妇女救国会颇得曾夫人赏识，你肯来，我求之不得。”
他似乎是审视着素素，又郑重地再问了一遍：“你真的要来？”
素素扬了扬脸：“谭专员不相信我，大可亲自测试。不过说好，我的薪水，和这边要一样。”
谭家骧盯着她，扬起一边嘴角，迈步往前走，手指比了个十：“加十元。”
素素微微一怔，跟上了他：“那我现在能帮什么忙？”
“先跟我回办公室。黄维中和几个弟兄要开个会，你做份会议纪要——会吧？”
“你也太小瞧我了。”素素脱口而出。谭家骧突然顿住，偏头看着她。素素一时摸不准，摸摸了自己的头发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，疑惑地问：“怎么了？我的穿戴哪里不对吗？”
自然没有。只是她说话的语气，和两年前，状元楼下的那个小姐，一样又哪里不一样。谭家骧自己也说不出清楚。
他笑了笑：“没有，走吧”
语气温柔得像是两年前他们在金陵庙会第一次相遇，蕴兰和云书不肯上楼，留下他们两个，微微躬身，请佳人进去。
原来已经过去两年，原来又只过去两年。
此后几天，素素便开始跟着他做事。从前在金陵，她听过太多关于谭家骧的闲话——说他是二世祖，说他不过是仗着老子的势，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投了个好胎。她虽然不爱听，可心里未必没有一丝半点的认同。但这几天tຊ下来，她渐渐觉得那些人怕是没见过谭家骧做事的样子。
接到委任状的那个下午，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先去应酬拉关系，而是把所有人都叫到那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办公室里，摊开一张章贡的地图，一项一项地分派任务：谁先过去交接，谁留下维持江州的摊子，谁去调查那边的民情，谁负责联络各方势力。他说话不快，声音也不大，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，没有一句虚的。分派完了，他又让人把名单念了一遍，确认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，这才点点头，说：“后天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