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金堂_正愁余【完结】(23)

  方素素礼貌地笑了笑:“夫人过奖了。”她来到戏台一角,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台下的观众,却看到了一个她想tຊ也不敢想的人,身型高大,姿态从容,正是谭家骧。

  嫁给赵伯韬后,因着他爱听京戏,自己也跟着学了几出,胡琴声是早就听惯了的。可这小地方的胡琴拉的着实比不上赵公馆的,台上的梅妃正唱到一段反二黄垛板:

  朝三暮四顷刻变,盟山誓海成空言,

  大唐天子沐猴冠,笑煞岭南女婵娟。

  接下来便是一段痛快喝骂:

  江采苹宁入深山啸邀林泉,我也不伴你这不仁不义、不明不智、风流的浪子游戏人间!

  若是名家来演,这段自然是酣畅淋漓,只是梅妃唱功也一般,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
  素素却几乎要站立不稳。她看着谭家骧随意地鼓了几下掌,又碾开一颗花生,闲闲地放进嘴里,懒洋洋的样子。

  台上的唐明皇犹自颤抖,可台下这个同样抛弃了自己的总司令公子,却毫发未伤。这是自然,自己如今一无所有,甚至还嫁过人,而他呢?素素想起来在报纸上看到谭家骧和沈蕴兰的结婚启事,上写“战时从俭,谢绝贺礼”,很受一番赞扬。

  她紧紧地抓着幕布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心却越跳越快。有人来催她换衣服,下一出压轴就是她了。

  她看了眼贴在墙上镜子女子的容颜,油彩的渲染下,自己似乎比从前多了一种风韵。可,谭家骧会怎么看自己?一个被玩弄过后抛弃了的残花败柳?不,绝对不可以。

  压轴唱的是《投军别窑》。薛平贵的老生演员年纪太小,是个稚气未脱的大学生,却老成持重地念着说白,台下已有些嬉笑。谭家骧正欲移开目光,忽听得幕后一句清脆的“薛郎——”,声未至,情先到。

  素素定下心神,她要忘掉谭家骧,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来唱这出戏!帘笼一挑,款步而出。她凤眼微扬,朝着台下不经意般一扫,将这简陋戏台衬出了几分华彩。更难得的是,一开嗓,清亮润透,西皮流水唱得转折自如,尤其是到了最后别离时的呼唤,“薛郎!”“吾夫!”“喂呀……”素素完全沉浸了进去,今日的王宝钏,何尝不是过去两年的自己。

  她如此动情,色艺双绝,台下嘈杂的观众也渐渐安静起来。随着最后一声锣鼓落下,帷幕拉上,再拉开,一片叫好声、掌声,终于发自内心地响了起来。

  演出是成功的,而素素却早已眼含泪水,她一向要强,结婚是这样,要找世间顶好的男子。做秘书也是这样,要做就做最认真负责的。唱戏也是这样,要唱就要唱最出彩的。

  她微微收敛水袖,冲台下谢幕,眼神终于自如地扫向台下,不少人已经在议论这旦角是谁,她微微一笑,又看向谭家骧,四目相对,谭家骧有一瞬间的愣神,接着便是心头一跳——这人,原来是方素素?

  素素见他好似认出自己,再次将目光扫向他,又行了一个礼,倒像是专门给他的。

  谭家骧不疑有他,他要去后台看看。

  台前台后还在喧闹着统计今天的募捐款,又说结束了要去哪里吃宵夜,谁做东。素素已经拆卸了繁重的头面,她觉得自己方才也投入太多感情,打算出去吹吹风。

  就听到身后有人唤她:“素素?”

  她的背影一滞,那声音近了些,“素素,是你吗?”

  她转过身来,是谭家骧。

  或许是刚才被头面勒得太阳穴发紧,她几乎要晕倒过去,谭家骧上前一步扶住她:“素素,你没事吧?”

  方素素在他臂弯里呆了一会儿,站起身来,笑着说:“没事,你怎么认出我来的?”

  她脸上的油彩全数卸去,谭家骧第一次看到她没有化妆的样子,即便穿着最普通的水衣,她五官的美丽依然是触目的。尤其是,她少了曾经的那种骄傲神情,仿佛一朵欲败未败的鲜花,是开到最艳丽之后将要落幕的那种美,惊心动魄。

  他不回答,只是笑着说:“果然是你,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,你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?”

  素素还没有回答,一个女孩子过来找她,笑着说:“我的好素素,你在这里,董记货行的老板要请大家吃宵夜,点名了要你去才行呢!”她笑着去揽素素的手,才发现谭家骧,便礼貌地说:“长官好!”

  谭家骧含笑说:“什么好吃的宵夜,我能一起吗?”

  “当然可以,你是素素的朋友,董老板只怕求之不得呢!”

  说完就推着素素往外走。

  第23章 独于客路授寒衣(二)

  小饭馆里,一群人又唱又闹,那董老板年纪少说也有五十了,多喝了一点,就开始摸素素的手,又说:“方小姐的平剧唱得真好,是和谁学的?”

  素素不动声色抽回了手,笑着说:“我丈夫喜欢,安排我和名角学的。”这话一出,不仅董老板,连谭家骧也愣了一下。

  一计不成,又出一计。董老板又笑着说:“方小姐为了前方将士,爱心可嘉,连我董某人也深为感动,刚才不过捐了区区五十元,自觉微薄……”

  话还没说话,就有人起哄:“董老板如此爱国,那就再捐点。”

  他亦是含笑颔首,只说:“自然可以,只是,我喝酒喜欢有人助兴,这样吧,方小姐喝一杯,鄙人再捐十元。”

  谭家骧当时就坐不住了,方素素做了赵伯韬的姨太太,已经有的是办法对付这种人,可她看到了谭家骧对自己的在意,站起来,笑着说:“董老板可不要食言。”

  “在座各位都是见证啊。”

  “好!”众人亦是起哄!

  素素面不改色,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众人在边上起哄地数着:“一杯、两杯、三杯、四杯……”

  她似乎有满腔的委屈,有意要把自己灌醉。一杯酒并没有喝完,有些洒出来,倒像是她的泪水。谭家骧再也坐不住,突然顿喝一声:“够了!”

  众人俱是一惊,谭家骧缓缓起身,拿过素素手中的酒杯,笑嘻嘻地对董老板说:“方小姐喝的差不多了,剩下的,我代她喝,怎么样?”

  “你是什么……”话还没说话,有人在董老板身边耳语了几句,他看着谭家骧的眼神从不满到畏惧,眼前这人看着随和,没想到竟然是谭总司令的儿子,借自己十条命也不敢和他抢女人,赶紧站起来说:“天色不早,我明天还有事,账我会结,募捐款明天我如数送完妇女救国会。”说完就连连拱手告退。

 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,直称呼素素是自己的女皇!还要再给素素敬酒,素素终于支撑不住,双手撑在桌子上,只说自己有些醉了。

  谭家骧问清了素素的地址,开车送她回去。

  屋子很小,陈设简单,洗得发白的碎花布窗帘,粗陶瓶里插着几枝叫不出名的野花,空气里浮动着一股丝丝甜甜的暖香——是素素爱用的五号香水。

  她酒意越来越浓,谭家骧好容易扶着她坐下,正不知道该怎么办——他没有照顾人的经验,想了想干脆自己也先坐下吧,素素正低着头,看到他弯下的裤管,突然抬头一笑,那笑容没了往日的张扬,有一种动人的颓靡:“谭家骧,我恨你!”说完她支撑不住,人向后倒去。

  谭家骧赶紧起身扶住她,他爱喝酒,第一次见到有女人喝得比自己多,但她的酒气似乎并不那么浓重,整个人软软的,几乎是瘫倒在自己的怀里。素素从来都是骄傲的,但不知为何,今天看自己的眼神,却是分外委屈。

  他一下忘了自己结婚这件事,忘记了沈蕴兰,只是再次问道:“素素,你怎么来的这里,你家里人呢?”

  素素靠在他的胳膊上,凄楚地笑了一下,说:“我说我是逃出来的,你信吗?”

  谭家骧心中一动:“现在大家都在逃难。”

  方素素突然试图推开他,抬高了嗓门:“可是我不一样,我嫁人了!”

  他还以为那是说辞,原来她真的嫁人了,这有什么奇怪的呢?自己不也结婚了。他猛地一下想起沈蕴兰。

  临行前,她和自己说最后一句话是:“我会照顾好姆妈的,你放心吧。”

  这大半个月,他一心想在江州有番作为,都快忘了蕴兰。自己曾经无数次把她抱在怀里,她的身体也是同样的柔软,只是她从来不会喝酒。

  他想了想,顺着素素的话往下说:“嫁了什么人?”

  “一个……老头子。”她吐出这几个字,舌尖像尝到了苦涩,随即却漾开一个近乎天真的、脆弱的笑,“你信么?父亲的银行破产了,那人肯帮我们家还债,只要我做他的姨太太。”她轻笑出声,肩膀微微抖动。

  “所以你就跑出来了?”

  “时局特别乱,他门路又多,我给自己偷到了通行证,买了船票就逃出来了,天高路远,谅他也找不到我。”她果真醉了,喃喃的,趴在谭家骧的胳膊tຊ上,一会儿想睡,一会儿又想起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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