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金堂_正愁余【完结】(22)

  可今天不同,她此刻是人生的主角,是新娘子。她突然想到在骆家花园排曲,潘必正要和陈妙常同拜天地,那是在台上,今天却是真的了。

  婚礼是中西合璧式的,省政府主席做证婚人,战区司令长官是主婚人,二人均中气十足地讲了一番话,提到了二人父亲,勉励二人要担起国家的责任,在婚书上签字……

  然后就是吴溪本地的旧礼,一项项过去,都有人在身边小声提醒该怎么做。到了饮合卺酒,突然有了招呼“秉老,哎呀,好tຊ久不见,好久不见”,二人本举杯欲饮,闻声都是又惊又喜,赶忙起身去迎,手中的杯子不小心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,摔在地上,却也顾不得这么多。

  老夫人心中有些不悦,新婚之时摔碎了东西,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,示意佣人去把碎片拾起来,一位机敏的婶娘高声笑道:“岁岁平安!岁岁平安!”却仍未冲淡她内心的那点不安。

  沈蕴兰和谭家骧都没在意。“叔叔。”蕴兰脸上终于有了笑意,开口后却忍不住红了眼眶,战事吃紧,政府内迁,叔叔还抽身过来参加婚礼,其中情义,无须多言。沈秉宇素来注重仪表,此刻却风尘仆仆,显然是为了能尽量不错过两人的吉时。

  谭家骧也是亲热地唤了一声“三叔”,纵使他和沈秉宇的结盟,有诸多利益考量在里面,但是此刻,他也能觉察到几分真情。

  省政府主席笑着打趣:“秉宇兄这番不顾兵戎战火,也要赶回来参加侄女婚礼,颇有乃兄当年之风啊。”众人纷纷附和,说的自是蕴兰父亲早年在上海滩行侠仗义的事。沈秉宇只是微笑拱了拱手,让婚礼照常进行。

  谭老夫人笑着说:“新人的酒我早就喝过了,你这个叔叔还没喝,快坐,让两位新人敬酒。”

  两位新人端着酒杯,沈秉宇定眼看着蕴兰和家骧,一个是当成女儿疼的侄女,另一个则是官场同盟的爱子,自觉功德圆满,战时有那么多事要忙,看着这对新人终成眷属,也足以宽慰自身了。

  几位军政要员好容易碰到了沈秉宇,少不得要畅谈一番眼下的时局。

  蕴兰在布置一新的婚房内应付女眷,却没有机会和叔叔聊天,心里也是着急。

  直到电灯亮起,房间里的红烛芯断了一截又一截,客人才渐渐散去。敲门声响起,“蕴兰,三叔要走了,你来送送。”谭家骧非常自然地在外间招呼道。

  蕴兰卸去了凤冠,急急地出来,想请叔叔坐一会儿,哪知道沈秉宇只是交代了两句,便说不好打扰二人的新婚夜。

  “家里都好吗?”蕴兰问了自己心里最关心的话题。

  “都好,放心吧。”沈秉宇看着蕴兰的样子,忽然想到两句诗:金针漫挑红丝缕,心绪潜萦旧绪哀。他眼神一滞,婚事实在仓促,蕴兰的脸上并无特别的喜色,可没听到她抱怨一句,这是她的好处。

  他拍了拍谭家骧的肩,又深深望了一眼蕴兰。便纵有千言万语,都留给这对小夫妻自己去说吧。

  偌大的新房只剩下两个人。红烛仍未烧到底,火焰突突地跳着,一会儿偏左,一会儿偏右,好像要打起来。蕴兰只是望着它出神,今天太累了,如果不是新婚第一天要注意点礼节,她恨不得倒头睡下。

  谭家骧换好衣服,在蕴兰身边坐下,他今天喝了许多酒,身上有一股刺鼻的气息,可他兴致依然很高,丝毫不见疲惫。

  “蕴兰”,他抓住了蕴兰的两只手,声音里有着喜气,沈蕴兰满以为他会说一些私密的话,也盈盈地望着他。

  “刚才三叔给我带来父亲的消息:江州那边的曾主席有意要给我机会,父亲同意了。”

  蕴兰不料他说的是这个,只是愣神了一会儿,便打起精神笑道:“这么久了,总算得偿所愿。”

  他知道沈蕴兰会懂他,支持他,紧紧地把妻子抱在怀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——此生从未如此幸福过: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,竟然也让他都占上了。

  “人人以为我谭家骧只能活在父亲的庇佑下,我偏要去做出一番成绩给他们看。”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兴奋于未来的大好图景,他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自信。

 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,沈蕴兰也应当同他一样快乐,夫荣妻贵,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道理。蕴兰的心里却总是觉得很茫然。她想法和旁人并无什么不同,谭家骧再能有作为,不也还是托庇于总司令。她只是含含糊糊地问: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
  “当然是越快越好,三叔在这边歇几天,我们就同他一起出发。”

  蕴兰虽然疲倦,听到这话还是有些惊讶,抬起头来望着他。他眼眸中第一次有如此明显的笑意,亦或是得意,和从前蕴兰见到的都完全不同。

  “怎么了?”他问,“你担心那边穷,跟我过去会吃苦。”

  蕴兰把头又埋了回去,平静地说:“怎么会,我们这就走了,老夫人怎么办?”吴溪本地的风俗,新婚夫妇,尤其是新娘子,需要在婆家待够一个月才行,谭家骧不会不知道,可看他这样子,倒像是一天也不想再等了。

  这倒是个现实的问题,谭家骧笑意不减,抬起蕴兰的下巴,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,笑道:“今天开始,你就跟着我叫姆妈了。”

  蕴兰只觉得眼皮沉沉的,抬不起来,已经没有精力害羞了。他的声音那么近,却又像是远远地传来。

  “蕴兰,那边什么情况都不清楚,你过去怕也是要吃苦,不然你就先在这边照顾姆妈,等一切都妥当了,就接你们过来。”

  她习惯性地应声附和:“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家里的。”眼皮却已经快要阖上,在他的怀里动了动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。谭家骧瞥见蕴兰这副样子,才发觉今天她应该很累了。他扶着她轻轻在床上躺下,就这样挨着她,沉沉睡去。

  那喜烛的蜡越堆越多,姿态嶙峋,火光却依然斜斜地烧着。

  第22章 独于客路授寒衣(一)

  江州地处腹地,群山环抱,水路迂回,平日里算不得繁华要津。正因如此,战火一时未能延烧至此,反倒成了机关、学校、难民的汇聚之地,街市上陡然添了许多外乡口音与惶惶面孔。保安司令曾守篱有意卖总司令谭家骧一个面子,日后太子爷果真上位,自己可就是太子少傅。

  谭家骧一到江州首府,便被曾守篱热情招待,又问这位大公子想任何职务。谭家骧一番谦逊后,说明来意,眼下日本人节节入侵,自己最好去带兵。曾守篱面上笑容未改,内心却骂了一万句娘,总司令就是不想你带兵,才把你送到我这里来。商议下来,谭家骧从未上过前线,暂领新兵督练处队长一职,谭家骧欣然接受。

  上任两周,谭家骧就发现了自己的尴尬位置,人人都只当自己是来镀金的,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全绕过自己,内心苦闷不已,却不知道和谁倾诉。只能时常跑去曾守篱家里,表达自己要做实事的意愿,曾守篱是只老狐狸,精明不亚于沈秉宇,面上永远都是好好好,实际上则什么都没有变。

  他心中亦有算计,早就听闻这位公子在金陵的时候,不务正业,日日泡舞厅,换女朋友,现在不过是一时兴起,不见得真想做什么事。于是吩咐妻子,多带谭家骧去她组织的妇女抗日救援会、爱国学生俱乐部活动。

  “我记得你们不是经常组织跳舞、唱戏,又有一堆女学生,可以多带这位谭公子去交际,也省得他天天喊着要去前线作战。”

  “呸。”曾夫人利索地啐了丈夫一口,“你不知道人家新婚燕尔,娶的还是沈秉宇的侄女,这种事情,我做不来。”

  “哈哈哈”,曾守篱掸了掸长衫,翘起二郎腿,笑着对夫人说:“他初来乍到,只是带着人家去多认识一些人,夫人你想到哪里去了。”

  话虽如此,曾夫人果然带着谭家骧去了自己组织的爱国学生俱乐部,内迁以来,有不少学生滞留在此地,大家平时组织一些舞会、抗日义演、演说等活动,倒是如火如荼。谭家骧向来爱交朋友,不久就和大家打成一片。又应邀去出席新近谭夫人组织的平剧募捐义演。

  小地方的演出,必然是比不得金陵、北平,而且又是义演性质,水平不高,也在情理。

  谭家骧早早签名,写下了捐助金额,就坐在前排听戏,听戏还是次要,和同行人聊天才是正经。

  于此同时,曾夫人也在后台盯着节目,演出的后台是用竹竿和帆布临时搭起的棚子,几盏嘶嘶作响的汽灯吊在梁下,十分简陋,但尽管如此简陋,却遮掩不住一人的美貌,她的妆已经上好,原本就艳丽的五官此刻更是勾人。

  曾夫人瞧着她,眼里全是欣赏,这人也是从上海逃难过来的,金陵大学毕业,容貌出众却生活没有着落,被她聘为妇女救国会的女秘书。

  她笑着说:“素素,你本来就是十足的美人,这一扮上啊,就是十二分的美人了。等下我和乐队说一下,务必要好好配合你,唱好这场压轴戏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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