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眼神微微一瞥,看到了那份简单的电报,译电员的字迹工整,即便是倒着,也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日将到。
素素的心里仿佛有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石潭。这几个月下来,她自信自己比从前更了解谭家骧,轻松地走近一些,拿起那份电报,又确认了一遍。
“蕴兰要来了。“她笑盈盈地说,语气轻松的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,却只是抬头眯眼打量着她,神情仿佛是下属在请示,他正思忖着如何恢复。
素素抿嘴笑了笑,放下那张薄薄的纸,似嗔非嗔:“专员何必这样,正头老婆一来,就吓得要死,还不如……”
两人却都知道说得是谁,是素素从前嫁过的那个赵伯韬,那人也有个正头娘子,素素可是一点不怕,巴不得她看自己不顺眼,逼赵伯韬休了自己。是以偶尔给素素一些难堪,赵伯韬反而还要千百倍地哄回来。
谭家骧心里恨得牙痒痒,如果不是在办公室,真想当即就捉住这促狭的小妮子,看她还能不能这样伶牙俐齿。可他只是把钢笔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怕?是谁怕了?”他语带调笑。
素素原本就明艳的眼角下飞过一抹红晕,今天早上自己还在说再也不敢了。她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,她早就一无所有,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夺回来的。想到这里,她扬起了脸,不服输地说:“这么好的机会,还不趁机打发了我?”眸中流光转动,风流婉转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,瞧你急成这副样子。”他从椅子上缓缓起身,靠近方素素,却把脚悄悄伸进了她的旗袍下摆,蹭了一下。办公桌挡着,外面的人只以为两人在寻常交代着公务。
素素几乎站立不稳,胸口重重地起伏着。谭家骧得意地笑了,他就爱看美人这副样子。
“今天晚上,早点把衣服换好,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穿那件。”他语气平静地说着。素素似喜似嗔地看着他,转身欲走。他却又叫住了素素。
脚步微一迟钝,素素回过头看着他,疑惑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吗?
“我答应过你,跟着我,从此以后别再害怕,这话永远作数。”这话是极平常地说来,素素却忍不住眼眶一热,盈盈地望着他,终是袅袅地离去了。
谭家骧又坐回到椅子上,手指在电报上敲了几下,不日将到,不日将到。
素素如今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流亡女子,又是沈蕴兰的好朋友,沈蕴兰不至于容不下她。自然,这种事也要徐徐图之,他笑了一下。
蕴兰这日下楼,却见到了隔壁那对深居简出的母女,她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酸楚,于是友好地冲她们微笑。哪知道那个母亲的神色却有些慌乱,又急着把女儿拦在身后,目光躲闪着不敢看蕴兰。那女孩子更是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上。
门外停着一辆牛车,车板上放着两只破旧藤箱。店小二提着行李,麻利地往车上装。母女二人上了车,也不曾道谢。
蕴兰觉得好奇,她们不是也欠着钱吗?于是便向店小二打探:“她们的家人找来了?”
店小二抬起头,斜睨了她一眼,他懒得搭理,只是“哼”了一声,自顾自地擦着柜台。
他抬起头,又看到了蕴兰,想到了同样是女人,命运的差距会这么大,大到让他这个见惯了世态炎凉的人都生出一股荒诞的诗意。他决计要找个人说说这些事,好抒发心中那点憋闷。
于是轻咳一声,朝蕴兰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走近些。
蕴兰觉得奇怪,但还是凑了过去。那小二抬头飞快地往楼上瞟了一眼,这才凑过来,把身子探过柜台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说起来真是,”他咂了咂嘴,眼珠子转了转,“那对母女,住了大半个月了,一个子儿都没付过。我们老板催了几回,那当娘的就哭,说路上值钱的东西都被偷了,男人在内地,也联系不上。”
店小二的声音更低了些:“后来,住楼上那位长官,吵着要女人。你知道的,当兵的嘛,可我们上哪里去给他找?”
蕴兰腾地红了脸,原来那天晚上是吵这个。那后来呢?
不待她提问,小二继续说:“后来,我们老板想出一个计策,就是……”他努努嘴,蕴兰眉头紧皱,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?
“和那个当娘的一说,她当即就哭了,说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呢,偏那长官还是个怜香惜玉的,听说了那姑娘是个女学生,说自己最敬重读书人,要小姑娘一个人过去,陪他喝喝酒,说说话就行,他帮这娘两结房费。”
蕴兰心中泛起一阵恶心,她想到那个人也和自己提了同样的要求。
小二自觉说到了故事的高潮,对面这女人一点反应没有,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,于是埋头干活,也不再说了。
蕴兰只能继续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哼,后来,后来,今天早上这个姑娘才被送出来,长官不仅结了账,还给这母女两雇了车,送她们回去,倒真是个好人。”
见蕴兰震惊的神色,他补充:“我听说,抢了女学生做小老婆的不要太多,他这真算有良心了,还会给钱。”末了,又补充一句:“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,如果不是打仗,也不会沦落至此。”
蕴兰这才想起那个母亲慌乱的神色,和那个女孩子低头的样子,原来,原来如此……她觉得双脚发麻,又觉得手抖,仿佛遭受羞辱的不是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孩,而是她自己。她再也站不住了,转身就朝门口逃去。
兜头就碰到了那个长官,他不敢对蕴兰造次,倒是很有礼貌,露出一口大黄牙,蕴兰心里一阵恶心,点点头就跑出去。
那长官十分不屑,装什么装?可是想到蕴兰说的“顾长官参加过自己的婚礼”,又不敢真骂出来,
他站在门口,眯起眼睛,思绪飘回了昨天晚上。那个女孩子斯斯文文的,眉眼清秀,还是个雏儿呢。让她倒酒,就乖乖地拿起酒壶,让她喝酒,就端起酒杯喝下去。直到他伸手去碰她,她才吓得脸色惨白,想到这里,他得意地笑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弧度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女孩子脸颊的细腻触感。
她虽然吓得浑tຊ身发抖,却十分顺从,让干什么就干什么,让怎么做就怎么做,没有一丝反抗,任他摆布。自己又问她要不要给自己做老婆,她才哭哭啼啼地说,要和妈妈去爸爸。自己到底是玩够了。他眯了一下眼睛,再不放人家走,只怕马都骑不了。
孟元劭坐在吉普车后座,催促司机开快点,那封送去司令部的信他在半道上遇见了。车队被日本人的飞机轰炸,连带沈蕴兰也不见的事情,他是从顾长官司令部听说的。他心急如焚,生怕沈蕴兰落在日本人手里,又或者她已经遇难了。现在看到了她的笔迹,真是欣喜若狂,一面命人给司令部送信,一面就赶来马当镇寻沈蕴兰。
小镇的路口变窄,汽车开得极慢,他正不耐烦间,看到了一个身影在路边缓缓走着,虽然穿着蓝色印花土布衣衫,头发有着乱,步态却有点似曾相识,再打量她的眉眼,纤细柔婉,紧紧绷着脸,一点笑容也无,正是沈蕴兰。
他跳下车子,一把拉住她:“Iris,蕴兰,你没事,太好了!”他恨不得把蕴兰抱进怀里,可是四处都是人。他只能紧紧握住蕴兰的手。
“孟大哥,是你!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你写给顾长官的那封信,我先看到了,马上就来找你。你呢?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二人回到旅店,在蕴兰的房间里,她把轰炸后逃亡的一节仔细说给孟元劭听,语带颤抖,最后迫切地问:“孟大哥,骆医生会怎么样?”
孟元劭站在窗前,背对着沈蕴兰。他今天的军装笔挺,配枪皮套锃亮,听蕴兰说完,马靴在地上轻轻踱了两步。
“我们和日军小规模交战了几次,有胜有负,解救了几个俘虏,但是没听到你说的那个人,如果是个医生,从前又在部队服务过,应该很快会有消息。也可能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可能什么?”蕴兰似乎已经知道答案,这些事她早就听无数人说过,可她始终心存一线希望,希望有个见识广阔的人告诉自己,还有别的转机。
孟元劭转过身,怜悯地看着她。重逢的狂喜冲淡后,他才认真打量起沈蕴兰,突然不忍心说出那句话,只是郑重地说:“我们会尽力搜寻,毕竟是部队的军医。”比起这个人,他更关心谭家人的态度。他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你这些事,谭家骧知道了吗?”
蕴兰红着眼睛,呆呆地看着他,她没有想过谭家骧知不知道,好像从前中学时,上课走神,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孟元劭亦是盯着她,他还记得她曾经坚定地说要嫁给谭家骧的语气神态,眼底漫出一丝伤痛。
他手下并没有这么不听话的下属,在自己三令五申后仍要往敌人的口袋里钻,但是沈蕴兰似乎就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