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金堂_正愁余【完结】(31)

 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,让他不安。他又来回踱了两步,终于是开口道:“我送你去见他。”仿佛已经遭遇了预料中的溃败,下达了撤退的命令。

  他推开门,门外的警卫持枪站立,见到他出来立刻行礼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蕴兰坐在那旧得发腻的椅子上,无措又不安,终于还是笑了笑,如从前一样:“走吧。”

  孟元劭代蕴兰结清了钱,老板恭恭敬敬地把手表送还。蕴兰紧紧地握在手里,戴过这只表的人呢?他会在哪里?

  第30章 徘徊一晌几般心

  那个团长姓石,也在队伍里,自从知道了他和那对母女的事情,蕴兰对此人就没有好脸色。石团长也是叫苦不迭,暗自庆幸当时自己的举动不算太过分,好在不构成调戏,说出去,也是这位少夫人自己没脸,希望彼此能够相安无事。他哪里知道,蕴兰介怀的是另一件事。

  路上不过也走了两天,石团长就有了更大发现,我勒个亲娘,这位孟师长对少夫人的关心也太过头了。上车下车亲自接着,住的房间要亲自看过没问题,他一时搞不清这是在巴结还是在趁机勾引,当然以他对人的认识来说,勾引也是完全成立的。

  明天就能到江州,今晚的驻地有一栋别墅,主人家逃难去了内地,只留了一个人看屋。见到是中央军,理所当然地让他们住进去。孟元劭挑了最大的卧室让蕴兰住下,巡视完部队,想着上楼看蕴兰一眼。

  卧室装饰奢华,蕴兰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睡衣,把湿漉漉的头发擦了又擦,忽然想起来自己在金陵的那个房间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,也住进了别人吗?

  正在愣神间,有人在轻轻地敲了门。蕴兰放下毛巾,是孟元劭,她笑了笑,把半干不干的头发用手拢到脑后。

  “明天就到江州了。”他军装依然整齐,沉声说道,看向她的眼神里,又有着留恋。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危险,他假意轻松地走进房间环视一圈,仿佛华丽的陈设是作战室的地图。

  “这三天,你辛苦了。”他如是说。蕴兰很感激他,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。他已经拿起一张唱片搁在留声机上,放上指针,却没有转动起来。孟元劭觉得奇怪,俯身下去检查,蕴兰也好奇地凑了上去,弯下腰,湿漉漉的头发垂到了胸前。

  “机器是坏的吗?”她有些疑惑。

  “看看就知道了。”孟元劭笑着看了她一眼,他在上军校前学习的是理工专业,对机械维修还有些心得。

  蕴兰把手撑在膝盖上,认真地看着他,他不知道为什么,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从前的时候,她认不得街头画报的字,在膝盖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个个字念给她听。心里有簇火苗被点燃了。

  唱片突然滋滋地转动起来,咿咿呀呀的女声流淌出来,是一首老歌,叫《岷江夜曲》。

  椰林模糊月朦胧,渔火零落映江中。

  船家女轻唱着船歌,随着晚风处处送。

  蕴兰轻轻地“啊”了一下,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,孟元劭就是这样,跟着他什么都能解决。他亦是有些小得意,伸出手来:“一起跳支舞吧,现在这倒是难得了。”

  蕴兰没有拒绝,搭上手臂,二人轻轻踱起步来。

  房间比不上跳舞厅,他们能展开的空间有限,两个人只能慢慢迈着很小的步子,动作都又轻又慢,不知道怕惊动什么,却好像最怕惊动的是自己。

  长江上游,武汉战况焦灼,第三战区奉命在下游一带防止日军迂回包抄。他很熟悉炮火,在淞沪战场的时候,无数的炮火声曾在他耳边炸开。此刻,歌声却吱吱呀呀的:

  岷江夜,恍如梦,红男绿女诉情衷。

  心相印,意相投,对对爱侣情话正浓。

  歌声把他带出了炮火,蕴兰身上的香气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鼻腔。他只是恋恋地望着她,从前在战场上的时候,他很少想起她,可见了她,却又那么舍不得离开,总想着能多呆片刻便多是片刻。

  蕴兰忽然看见他耳后有一道狰狞的疤痕。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耳朵同样的位置,仿佛在比对。

  孟元劭反应过来,笑了一下:“淞沪会战的时候,一颗子弹擦过去的。没要了我的命。”

  蕴兰停下了脚步,打仗是这样的,她不也刚刚经历过,和日本人擦肩而过,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
  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:“送完我,你是不是又要上前线了?”

  他不防备她竟然关心自己,手却依然搭载她后背上,似乎在安慰她:“只是在侧翼做防御部署。”

  蕴兰为两年前自己曾经那么想过孟元劭而感到羞愧——埋怨他抛弃发妻,在跳舞场和漂亮的女孩子跳舞,家国大义只是说在嘴上。她默默地垂下了头。

  孟元劭知道她在想什么,她定然是关心自己的,心中微微地发涩,他把蕴兰揽进怀里,轻轻地靠在自己肩上。手指触碰到她仍潮湿的头发,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想把那气味记得再分明一些。

  蕴兰不敢抱住他,又不敢伸手推开他,手指在他的军装上轻轻地摩挲着,碰到了冰冷的皮质枪套。

  “在战场上,我从来没有怕过,可是我知道你不见了的时候,我怕得要死。”他极平常地说着重如千钧的话,在她耳畔响起。

  蕴兰终是轻轻地推开了他,看着他耳后的那道疤,轻轻地说:“别这样,你也要好好地活着。”

  她不忍任何一个人死去,何况这是保家卫国的军人。可这关心却终于让他忍耐不急,他许是疯了,揽着蕴兰的手臂微微发热,他看着她清亮如水的眸子,她终于是嫁给了他。

  孟元劭笑了一下:“军人不能总想着怎么活下去,你嫁给谭家骧也是好事,毕竟,或许我哪一天就死了。”

  他也伸手去触碰蕴兰的耳后,那里tຊ并没有伤疤,或许刚洗完澡的缘故,是冰凉的。

  “不会的,你不会死的。”沈蕴兰有些慌乱,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

  孟元劭笑了一下,仿佛又回到了她小时候,自己一本正经骗她,教堂里的牧师都是吃人的,把她吓得每次路过教堂,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了。

  她的丈夫也会这样逗她吗?心中闪过一个疑惑。她看起来,和婚前并无二致,好像还是那天在篮球场外,自己偶遇的那个被砸脏了旗袍的女学生。

  他的呼吸蓦然重了起来,寻到了她樱粉色的唇,轻轻地覆盖上自己的吻。

  这个吻来得太迟太迟,他明明认识她那样早。

  他一路流连下去,明天她就要离开自己,明天她就是别人的太太,现在是最后一个晚上,她有可能属于自己,这种想法让他觉得疯狂。可一旦触碰到她薄薄的背,他觉得疯狂也无妨,他尚且不怕死,为什么要怕……

  她的脖颈和胸前连城一片白色,和薄绸睡衣不同的白色,他轻轻拨开留在上面的头发,再也忍不住,印下去一个吻,又一个吻,又一个,无节制地吮吸着她的皮肤,甚至恨不得咬上几口。

  蕴兰浑身颤栗,应该推开他,她知道,如果她是一个有廉耻心的女人,应该这么做。可她竟然不想,原来她也贪恋着他的温暖,心紧紧地揪在一起,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,这种行为算什么,算情妇还是算一时的意乱情迷。

  在孟元劭看来,这就是一种默许,他控制不住自己,把蕴兰推到了墙上,轻轻攀咬着她的唇齿,环着她的后背,越来越紧,他什么也顾不得了,他只想拥有她。

  蕴兰无力地抵抗着他,他身上金属的气味却越来越重。沈蕴兰不喜欢闻到别人的味道,总觉得味道是一个人最私密的一面。可此刻她与他的气息交缠在一起,到底会怎么样,到底要怎么样,她已经有了经验,虽不是眼前这个男人,他的灼热一点点地烧掉了自己的理智。

  “我知道你结婚了,我想忘掉你,我甚至想,死在战场上就好了,可是我又见到了你,蕴兰,蕴兰……”他的声音浓得化不开,他的手心的茧子终于是小小地弄疼了蕴兰。她不满意地哼了一声。

 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响起,原来是留声机又坏了。二人一下醒了过来。孟元劭快步过去,拿起指针搁到一旁,真该死,他心想,这留声机原来就是坏了,所以主人也没有带走。

  只这一瞬间的抽离,让沈蕴兰完全地清醒过来。她是别人的妻子,她明天就要见到自己的丈夫。现在却在旅途如此贪恋另一个男人的怀抱,真是可耻。

  “我要休息了,孟长官。”她尽量用最冰冷的语气叫他“孟长官”,提醒他两人之间身份的差别。自己一定是太害怕,太软弱,所以才会随意贪恋男人的怀抱。

  孟元劭犹自难耐,还想过去在和她亲昵。可蕴兰已经转过身去,看也不看他。

  他想要伸出手,她身上的温度仍在指尖残留,却终究只是摩挲了一下。

  “蕴兰”,他有些艰难咽了咽口水,“离开他,和我在一起好不好?前线战况越来越差,谭家就要完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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